CDT 档案�
标题：软肋
作者：刘多旻
发表日期：2024.9.28
来源：WOMEN我们
主题归类：维权律师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当父�成为国家的敌人，未成年的孩子们成为“最脆弱的迫害对象”。她们面临居无定所，随时被侵扰隐私，目睹暴力，失去教育机会，�断离开朋友们，放弃出国深造，甚至被当作罪犯逮�。

撰文 刘多旻
编辑 周醒予
平台编辑 覃山

2022年11月20日晚间6时，北京市昌平区天通苑�街道第二居委会内的一段视频，让“软肋”这个�成为家喻户晓的一�管治手段的代称——如何管理那些发出�对声音的人？ “他的软肋其实是他�
�子。”但是，对于中国人权��者的孩子们，“软肋”的故事要早得多。

2022年11月20日晚间6时，新冠防疫时期，北京市昌平区天通苑�街道第二居委会流传出一段视频，内容为该居委会工作人员针对某辖区居民说出“哪天找个黑地儿拘他3天”、“_他的软肋其实是他�
��子_”、“咱们把这帽子往寻衅滋事上靠”等言论，激起民众对严苛清零政策的集体�满，也让“软肋”这个�成为家喻户晓的一�管治手段的代称。（图片来源：网络）

儿童是最脆弱的，他们只能顺着大人的行动轨迹滑行。当他们的父�成为国家的敌人，备受骚扰与威胁，她们的人生�可避�地受到影�。�年�，孩子们面临的问题，是跟随大人过“居无定所
”、没有安全保障的生活，也经常目睹国家暴力。最近几年，孩子们面临的问题，除了难以估量的心理伤害，还有受教育权的被剥夺，毫无理由被“边控”。

越晚出生的孩子越�幸。最极端的案例之一，是疫苗安全倡导者何方美的三个小孩的命运。何方美2020年10月因为在河�辉县政府门口泼墨被带走，她的大儿子（今年10岁）被政府安排寄养在了当�
��一个陌生村民家里，二女儿（今年7岁）跟随她一起经历了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最小的女儿（今年3岁）是“指监”期间出生的。两个女儿自从2020年10月起就被“安置”在当地的精神病院，此后�
没和外界的正常世界接触过。

2018年3月，何方美的二女儿在10个月时接�了问题疫苗，引发神经系统疾病导致瘫痪，之后何开始四处为女奔走，要求追究相关责任和赔偿。何亦成为问题疫苗受害者家长维权团体“疫苗宝宝之�
�”发起人，持续倡导疫苗安全。2019年，《国家疫苗管理法》出台，于当年12月1日正式生效。2020 年，因在河�辉县市政府门口泼墨，怀有身孕的何方美被�，关入精神病院，并于次2月在院内生�
��小女儿。2022 年3 月，何案开庭审理，但至今�未宣判。（图片来源：网络）

中国是《儿童权利公约》缔约国，这意味着国家承诺保障儿童人权的所有方面，在相关行动中将儿童最大利益作为首要考量。然而，2013年10月，联合国儿童权利委员会审议中国定期报告后通过的
结论性意见中写道：

委员会�分关切地注意到，有报道称政府迫害家属，包括人权活动人士和持�同政见者的子女，并报�和骚扰主张儿童权利的家属。委员会强烈建议中国政府，立�终止对追究侵犯儿童行为责任
的家属和人权维护者子女的一切形式恐吓和报�； 确保对所报道的恐吓和骚扰主张儿童权利的家属以及人权维护者及其家属的情况迅速开展独立调查，并追究实施这�侵权行为者的责任。

《儿童权利公约》明文规定，“缔约国应采取一切适当措施确保儿童得到保护，�受基于儿童父�、法定监护人或家庭成员的身份、活动、所表达的观点或信仰而加诸的一切形式的歧视或惩罚。
”但与这一原则背道而驰的现实是，�一年过去了，公权力执行者控制、打压孩子们的手段越来越肆意、无情。在这篇文章里，年份和时间，除了讲述事实，没有别的意义。

一�做家属支持工作的人权工作者告诉“Women我们”：“从头到尾，官方都知道，‘控制了孩子，就是控制了一切’。”TA随后补充到，如果说�年来有一些变化，那就是各个地区的警察的行事�
�格可能有所�同。还有一个变化是，随着科技的进步，警察运用监控的手段更成熟了，“以�要靠很多人力来完成的事情，现在可以通过监控技术很快解决”。

文章里写到的，并�是全部。有一些家庭因为安全考虑难以接受采访，有一�人权律师的女儿拒绝采访的理由是，她�愿意�谈论这些事情（这也是她的正当权利）。还有一些更�根的维权行动
者们的状况，我们无从得知。

2013
海�万宁

2013年5月，海�万宁的一所小学门口，�来个人举着纸牌站在这里。正是放学的时候，来往的人流量很大，原本接小孩放学的家长们停下来脚步，开始围观这群人。

这些举牌的人来自全国各地，有女权活动人士，有律师，还有一些人称呼自己为“公民”——在那个“旁观改变中国”的时代，“公民”通常是指有经验的自力维权者或者热心的支持者——她们
为同一件事来到这里举牌：�几天�的5月8日，这所小学的校长陈在鹏和当地一�政府职员冯小松带着6�小学生去宾馆开房，一夜未归。女童家长们报警后，当地警方称性侵没有发生，是女生主
动联系的校长，要求在宾馆过夜。

2013年5月15日，时任万宁市第二小学校长陈在鹏和万宁市住房保障与房产管理局工作人员冯小松被因“校长开房案”被�。随后，万宁市警方称犯罪嫌疑人涉嫌“嫖宿幼女”，引发舆论对公安侦�
�执法是否到�的强烈质疑。5月27日下�，贾灵敏（左起）、王建芬、叶海燕和王宇及其他案件关注者，�往万宁市教育局和第二小学校门口举牌抗议，喊出“教育局监管失职，局长必须下课”�
�“净化校园环境，法办校长陈在鹏”等诉求。（图片来源：网络 / 叶海燕X账号@liumangyan）

那些纸牌上写着：“净化校园环境，法办校长陈在鹏”，举牌的女性们一�一�喊着这句话。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警察也来了，但并没有立�阻止她们。那一年，公民们�然可以走上街头。人群
里还有刚刚转型做人权律师的王宇，她在校门口给来往的家长发传�普法。“我们国家其实有《未成年人保护法》和《妇女儿童保护法》，这个法律是有，但一直没有落到实处，我当时想说能�
能�一些法律有关的条文，让大家拿回去看。”她从北京飞来，想为万宁的女童们代理这个案子，后来她一个一个打电话给女童家长，她告诉那些家长：“您的权利受侵害了，您要勇敢地维权，
您明白吗？”但电话那头的家长担心被打击报�，挂掉了电话。

现场的标语里，有一句很扎眼：“校长，开房找我，放过小学生。”举牌的人叫叶海燕，是一个倡导性工作者权益的女权主义者。叶海燕拿着标语牌的照片，在2013年的新浪微�上成为�万人仿�
�的剧码，模仿者中间有�少穿着警�的警察，他们通常把叶海燕标语上的妇联维权电话“12338” 改成“110”。

叶海燕在涉事小学门口举牌“校长，开房找我，放过小学生”，并�照上传网络。该句式随后成为讥讽和揭露万宁第二小学校长性侵丑闻的社媒流行语，引发众多网友效仿声援。（图片来源：端
传媒/网络）

这起案件在更多人的关注下改变了走向。6月，海�省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审理了这起案子，陈在鹏和冯小松以强奸罪分别被判处有期徒刑13年6个月和11年6个月。

广西�白

叶海燕那时候或许也�会想到，为别人的女儿呼吁，会给自己的女儿带来什么样的麻烦。

叶海燕的女儿蓝雅欣和这些女孩同岁。当叶海燕在万宁为女孩们呼吁的时候，蓝雅欣一个人呆在�白的出租屋里。

那个出租屋有两层楼，一楼是叶海燕的工作室，二楼是�女俩的起居室。蓝雅欣小时候跟着外公外婆长大，飞机飞过，她会跳起来大喊：“飞机带我去找妈妈吧”。一直到四年级，叶海燕�把她
接到身边。

蓝雅欣对�白的记忆�深了。她记得小时候没什么朋友，因为总是搬家。叶海燕又经常在全国各地跑来跑去。�白的家里总是有很多人来来往往，有些人她�知道是干嘛的。13岁的她对这一切并�
�关心，“我有时候也好奇，家里为什么这么多人，但我后来就习惯了。”

她喜欢上网。有一次，她在网上看见有人在骂叶海燕，她还没有来得及疑虑为什么妈妈的�字可以在网上搜到，就想回击那个人。“我自以为很有道理地打了一堆字，想说我妈妈�是这样的人”
，但�知道为什么，那个评论没有发出去。她跑去跟叶海燕讲，叶海燕用一�打哈哈的方式带过了这件事。之后她也把这件事抛在了脑后。

“我妈嘴巴挺严的，她什么也�跟我讲。”蓝雅欣那时候对叶海燕在互联网上掀起的波澜一无所知。叶海燕早期是以文风泼辣著称的天涯写手，2005年之后，她在武汉成立了“中国民间女权工作�
�，之后的工作�点关注性工作的合法权益和艾滋病防治。2008年，因为在街头做行为艺术，被赶出了武汉，去到广西�白落脚，那些年里，为了做公共倡导，叶海燕常以大尺度的裸照和言论冲击�
��当时的“主流价值观”。

从海�万宁回来没两天，叶海燕在�白的工作室就被人攻击了，有一群人气势汹汹闯入了她家，由于当时叶海燕正在接受媒体采访，这一切被录音记录下来：

“现在有五个，有五个妇女在外面，她们现在正在骚扰我，已经在我家里来了……”叶海燕的声音很急促。
“她们现在正在你家里骚扰你是吗？”，记者在提问。 “对，她们现在正在我家里，一共一二三四五六七，她们现在在打我”……
叶海燕回应记者的声音被打断，录音里传来激烈的争吵： “打她！打她！”“滚出去，这是我家！”“就算是你家（又怎样）”“这是违法的！”“你打！你打！”

那几天，家里有连续的冲突。但蓝雅欣对这一切的�象都�深了，她只记得，有一天妈妈跟她说，�要下楼，好好待在楼上，第二天，她�知道工作室已经被人砸得稀巴烂。

在被围殴的事件发生之后，被行政拘留的�而是叶海燕本人，她提着刀自�，�被警方认定为“故意伤人”。警方后来公布的证�仅有叶海燕个人的询问笔录、菜刀的照片和三�当事人伤口的局
部照片。

王宇带着蓝雅欣试图去会见叶海燕，雅欣透过红色大铁门的小洞往里面看，说拘留所看起来和学校很像。

被拘留�三天后，回到家的叶海燕并没有恢�平静的生活，当地的居民在她家楼下扯着横幅：“大鸡婆叶海燕伤风败俗，滚出�白去！”

她和女儿最终被赶出了广西�白。

2013年6月12日，因被指控伤人而被行政拘留13天的叶海燕在拘留期限届满后回到住处，随�遭到骚扰与逼迁。叶海燕�白家楼下聚集�明身份的青壮年男子，且有人手持横幅，“大鸡婆叶海燕丧尽
天良，�伤我们，赔我�失！”、“叶海燕滚出�白，还我�白安宁！”（图片来源：推特网友 /《�风窗》）
广东�朗

这一切，被导演王男袱�成了纪录片《海�之后》（Hooligan Sparrow，又称《流氓燕》）。蓝雅欣在那部片子里出现得很频繁，有时候是一个人默默玩手机，有时候是妈妈回到家亲昵地搂着她。片�
�还记录�女俩从广西离开之后，是如何一路颠沛流离寻找下一个落脚点的。

2016年公映的中国人权议题纪录片《海�之后》（Hooligan Sparrow，又称《流氓燕》），导演王男袱作品，讲述了叶海燕就校长带小学生开房事件的示威活动，叶海燕�女随后的逃亡旅程，以及在途�
��叶海燕遭到公安驱赶、追逐、恐吓、监视的情况。（图片来源：艺术家巴丢�X账号@badiucao）

13岁的蓝雅欣对当时发生的一切并�是完全有概念。好几年之后，2017年，她被送去美国上学，在王男袱家里落脚。有一天王男袱出门，她在王的电脑上第一次看见了那部纪录片，她对片子里出现
的一切都感到震惊：“啊？这是我妈，她做了这些事情……原来从第三人称来看，我们发生了这些事情啊！”

今年她24岁了，她的声音和语调还和当年的纪录片里一模一样，带一些湖北方言的味道，语调有些活泼。叶海燕为女儿创造了一个近乎真空的环境，把她保护起来。

�女俩从广西�白被赶走，去到广东一个小镇，�次遭到了断水断电式的逼迁和驱赶。13岁的蓝雅欣跟着妈妈被赶来赶去，住宾馆被拒绝，行李被丢在高速公路上，�女两依偎着�了一张照，背�
��是�郊野岭和她们的全部家当。

2013年7月6日，叶海燕在其个人微�透露，她被广东公安从中山居所赶走，后被遗弃而致无家可归。叶同女儿和家中一堆杂物，全被丢弃在远离中山居所120公里以外的一条偏僻公路上。�叶在微�
的照片显示，叶坐在公路上，背后有一堆家中的杂物用品，包括一个冰箱。（图片来源： 叶海燕微�）

那样的时刻，蓝雅欣还在围着行李骑自行车。“我妈�会觉得‘都这个时候了你这个小孩怎么还在这里玩’，我也知道我帮�上什么忙，我就当一个�哭�闹听指挥的小孩就好啦。我能感受到当
时情况很严�，但妈妈一直在想办法解决，我就没有太担心。”

蓝雅欣当时在纪录片里跟王男袱解释发生了什么：“我也�记得被宾馆赶出来两次还是三次。因为之�的房子�给水�给电，我们�好生活。我们在宾馆里刚洗完澡就�给我们住了，到了第三个
宾馆。好几个人朝我们走过来了，把我们喝住，要我们跟他们一起去搬家，我和我妈坐在那台车后座的最中间，那个副驾驶是便衣警察，威胁她说：‘中山�欢迎你，广州也�欢迎你……你们�
来就打断你的腿。’”

这一切的暴力行为，就连当时跟�的纪录片导演王男栿都觉得害怕，行李被丢之后，她们去朋友家借住。但朋友家的楼下早有人守着朝她们大叫。王男栿的镜头里，叶海燕和朋友带着孩子逃命似
地跑上了楼梯，把孩子送到房子里交代�锁门之后，叶海燕和朋友就被楼下的�明人士带走了。之后，整晚都有人一直在敲门。

纪录片《海�之后》中的截图，画面里是叶海燕与朋友为保护女儿和导演锁门转身离去的背影，以及蓝雅欣视角里无数次应付驱赶的�亲。（图片来源：《海�之后》）
北京

2013年海�万宁抗议发生的时候，王宇�刚把儿子包�轩从天津的爷爷奶奶家接到北京一起生活。

包�轩的成长经历和蓝雅欣有一些相似。他小学时候在天津长大，王宇和包龙军在北京工作，一周会去看他一次。上完小学后，他被接到北京，“那是我最快乐最幸福的一段时间”。

幼年的包�轩与�亲（图片来源：推特图片）

包�轩记得，那几年，父�都经常出差，碰上敏感日子的时候，警察会直接让王宇和包龙军离开北京，“他们就说车票都已经买好了，你直接走吧”。包�轩知道爸妈都经常被请去“喝茶”。爸
妈都�在家的时候，他也有一些青春期男孩的小心思，比如可以一直在家里玩电脑。网络对于这些孩子，是一�对残�现实的补偿与安慰。蓝雅欣也提到自己的记忆里，她一直在�白的出租屋里
玩手机，她有很多烦恼，但上网上着上着就忘记了，她后来觉得那是一�弥补在现实中没有朋友的做法。

同样在海�抗议现场出现过的唐吉田律师和王宇律师是好友。有一次，唐吉田去北京的时候带上了女儿唐正琪。唐吉田外出办事，琪琪就被送去王宇家和包�轩一起玩。

包�轩和唐正琪年纪差�多，两人小时候在一起玩4399小游戏，看动漫，聊动漫。琪琪那个时候已经学日语。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日语和动漫一直是他们两之间很坚实的纽带，也几乎是唯一的话�
�，“我们两都是很内向的人。”包�轩上初中的时候就很关心政治话题，他很爱翻墙上网，浏览外媒的新闻。但在他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和琪琪聊过类似的话题，“我和琪琪的关系更像生活�
�的真正的朋友，而�是因为我们的爸妈都在做类似的工作。”

2015
北京

2015年，包�轩要念完初中了。但他没有北京户口，就算在北京念完高中，也没有办法在北京高考。因此，王宇和包龙军决定送他去澳洲念书。

在这之��久，家里还发生了一件事。有一天晚上，警察在晚上七八点上门来，什么也�说，只是让他开门，当时王宇和包龙军都在外地出差，包�轩打电话给爸爸妈妈，又��跟门口的警察说
：“我爸妈真的�在家，我�能开门，求求你们走吧”。

包�轩对于出国念书这件事是开心的。他上网很早，喜欢翻墙浏览外媒。爸爸妈妈在家里也时常会跟他讲自己代理的案子。王宇和包龙军都是人权律师，王宇曾经代理了范木根案、曹順利案、伊
力哈木·土赫提案1，并曾为大量法轮功学员的信仰进行无罪辩护。他过早地触摸到了中国社会里另一个面向，也对外面的世界有一些向往。包�轩唯一��得的是爸爸妈妈。

7月8日那天，包龙军陪他去首都机场，父子俩还沉浸在未来的计划里：包龙军会在澳洲陪他待几天，�回来北京。那是他第一次出国，他有些兴奋。完全没有预料到后面会发生什么。

过海关的时候，机场一个人都没有。突然冲出来几个人，把他和爸爸按在地上。

“我爸�应特别激烈。他冲他们大喊，‘你抓我没事，放了我儿子！’冲我喊，‘儿子，你要小心！’、‘你别抓我儿子，你抓我怎么样都行，你放了我儿子！’我当时一下子就懵了。等到对方
要把我们从紧急通道拖出去的时候，我�想起来我要说一句话。我�记得我说的是什么了，时间有点久了。我就记得我爸说放了我儿子，�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我当时整个人脑子都是晕的。我都
没有经历过这些，直接傻在那儿，�知道要说什么。我好像是说了一句，‘爸，我没事。’”2

另一头，在家里的王宇也被破门而入遭到逮�。王宇和包龙军的失踪，是中国当局针对律师的“709大抓�”的开端。�“中国维权律师关注组”网站的消息，从那一天起到9月18日，至少286�律师
、律所人员、人权��者和家属被拘留、带走、失联、约谈、传唤、短期限制人身自由或限制出境。

包�轩当时15岁，从机场被按倒后，他被带走软禁。“我们在一个宾馆里，有大概两三个警察，我记得我一开始还有一些�抗，我当时年纪很小，假装很成熟地说一些话，他们把我推倒到地上，�
��一下子就老实了”，包�轩回忆的时候，讲话很慢。

彼时，海外中文媒体对包�轩和父亲在北京机场被抓的相关报道。（图片来源：自由亚洲电台RFA）

2015年的“709大抓�”是许多人生命里的转折点。

在丈夫王全璋被消失之�，李文足是一个典型的家庭主妇，做律师的丈夫每个月往家里打生活费，她则专心带着儿子王广微（泉泉）生活。丈夫消失之后的头几个月里，她�停地哭。儿子泉泉那
个时候两三岁，�知道爸爸被抓了，只是原先每周从手机里打来的视频消失了。

2015年，山东省，王全璋与妻子李文足及孩子的合影。（图片来源：美联社）

7月10日，律师李和平先是在办公室里被控制，随后遭到抄家。那天早上，跟着爸爸去上班的5岁的佳美目睹了这一切。两个月之后，她的情绪终于有所缓和，她问妈妈：“为什么警察要抓走爸爸�
�”妻子王峭岭和李和平是大学同学，念法律出身的她也是第一次面临这样的情况，�知道来的警察是哪个��的，但丈夫就是消失了，过了48小时，她找�到为此事负责的部门。

她只能告诉女儿：“就好比有个老人摔倒了，我们去扶这个老人家，这是好事，爸爸一直在做这样的好事”。佳美听完，很肯定地跟妈妈说，“那警察是坏人”。

李和平和女儿佳美的合影（图片来源：�报）

李和平的弟弟，同为律师的李富春在那一年8月也被警察带走。他的小儿子五岁，煞有介事地跟人说，“爸爸是被手铐拷走的”，李富春的妻子在一旁哄儿子“那是玩具”，但五岁的小孩什么都�
�了，他肯定地�驳妈妈，“那�是玩具”。3

内蒙

包�轩的人生从7月8日那一天起被暂停了。

他的初中同学们都进入了高中，也以为他到了澳大利亚。但他在天津的爷爷奶奶家里，失去爸妈的联系，�知道如何度过时间，也�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暑假过完后，他又被送去内蒙古的外婆
家。

2015年的10月，包龙军的好友唐志顺来找包�轩，问他想�想“走”。包�轩一口答应了，但他那时候并�知道，自己将要从内蒙飞到云�，�从云�和缅甸接壤的群山中偷渡出境。

在缅甸，包�轩经历了第二次“被抓”：

“警察抓我的时候，我正和唐志顺在外面吃早饭。我们在露天的早餐铺外边，突然就围上来一群人。我记得大多数是便衣。他们说听话，跟我们走。然后把我放到了一辆车上，给我带上了头套，
手铐和脚铐。

当时我已经说�出什么话来了。他们把我关到了一个屋子里，说要给我做笔录。我一开始什么都�说。他们说，‘你要是�说的话，这里可是缅甸，�是中国，我们一枪在这里把你打死扔野外也
没有人知道’。我就开始说了，我叫什么姓什么，家里人有哪些。

他们问了我很多奇奇怪怪的问题。他们问我谁指使我的，我自己都�知道谁指使我的。他们问我跟唐志顺和幸清贤是什么 关系，我说他们是我爸妈的朋友。他们问我爸妈是做什么的。

最后，他们让我在笔录上签字的时候，只给我笔录的最后一页，�给我看�面几页。我说你要给我看一下�几页，你要是�给我看�面几页我就�签字。我就那样说了一下，我后边的人就抄起一
个�子，狠狠地打我后背。我直接趴地上了。

他跟我说，你现在�听话，这次打你后背，下次�听话就打你脑袋，打你脑袋出什么事我们就�负责了。我说，‘我签我签’，我全签了。让我签什么我就签什么。他也�允许我看什么，只允许
我看到最后需要签字的那一页。还有他折角让我按手�的地方能看到。”4

这一段内容，是包�轩在接受Human Rights in China的采访时讲述的。青少年时期的遭遇给他带来很严�的抑郁症，那些场景至今�然出现在他的噩梦里。他说，那段日子是一�很难用语言表述的痛苦
，最近两次接受采访，每次谈到这一段经历，都很想哭，他需要停下来喘喘气，事后也会做噩梦。尽管他鼓励记者放心提问，但为了避���讲述带来的伤害，“Women我们”和包�轩商量，决定�
���提问，直接引用他已经讲述过的内容。

天津

软肋作为威胁是有效的。包�轩在缅甸偷渡被抓的经历，后来被中国中央电视台做成了电视节目播放。王宇经历了“电视认罪”，在那个视频里，她谴责境外势力利用了他的儿子。

但几年后，王宇在《端传媒》上回忆了“电视认罪”的经历，讲述了另外一个版本的故事：有一天夜里，负责她案子的预审去找他，“预审拿出两页纸递给我，我打开一看，第一页上是云�省公
安厅发给内蒙古自治区公安厅的一份电报，上面写的内容大概是：在云�抓到几�偷渡边境人员，其中一人是内蒙古的，姓�包�轩，年龄16岁，是乌兰浩特一中学生；第二页上赫然是我儿子的�
��张大照片，明显是像我们被抓后送到看守所时办理入所手续时，背靠�有标尺的墙壁�摄的，照片下面写着：犯罪嫌疑人，包�轩。我看完之后当场就昏厥过去了。”

以至于当预审问出“你想�想救你儿子”的时候，王宇没有选择，她答应了录制一个“表明态度”的视频给公安系统的“上级”看。她并�知道那段视频会被放上电视。

王宇写道：“我当时的想法就是非常渴望见到我的儿子，我想，如果我�出去，我儿子就�能出国留学，他在这里会受到怎样的伤害？我�知道！但肯定要受到极大的伤害！�使多年以后我会出
去，但那时的孩子也�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情况了？他的这个年龄正值青春期，一旦受到伤害就会终身有阴影。我要尽一切努力，争取让儿子摆脱当�这�困境，让他能到自由的国度去学习生活，
避�他受到更大的伤害……那样，就只有我出去�办得到！我深怕我的儿子的一生都被毁了，他必须走，他必须离开这国，这就是我当时最为迫切的想法。所以，�管我受到怎样的委屈，我也要
拼命去试一下。”5

2016
天津

小土是一�做家属支持的人权工作者。2016年的6月初，TA在天津的一个宾馆里第一次见到了王峭岭和李文足，还有佳美和泉泉。小土记得自己当时拿了摄像机，从进门的时候就开始�，佳美和泉�
�刚起床，在一个房间里一起玩。TA事后有些后悔，第一次见面就举着摄像机，其实是一个非常冒犯的举动，但她们看起来丝毫没有觉得被冒犯，小土想，“她们接受了这样的状态，也就是生命中
没有什么是�可以被冒犯的，在那样的场景下，已经没有所谓安全和�安全的界限了。”

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两�女性一��往返北京和天津，想要寻找丈夫的下落，小孩离�了人，也一直带在身边。王峭岭那时候开着一个很大的越野车，那辆车像战车，载着所有人，小孩也在车上
长大。

北京亦庄

丈夫失踪后，巨大的情感冲击还没有解决，生活里具体的难题还在一个接着一个到来。

2016年，佳美要去念小学了。因为没有北京户口，作为外地学生，在北京上学需要一系列的证件。当时为李和平奔走的王峭岭完全顾�上这件事。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有些迟了。她和房东去�
�时居住所在地的亦庄开发区�兴路派出所办暂住证，办事的女警说，“领导说办�了”。她那时候包里还带着案件的材料，急着离开，以为总有办法可以上学。但女儿上学的问题就是被�在了�
�张暂住证上。她后来甚至跑去学校，说�要学�，只要能让小孩在这里上课。

8月，王峭岭因为原先的租房合同到期搬去了新的房子里，但警察很快就介入了其中，新房东�敢给她钥匙，她在快�酒店和朋友家轮�着住，飘�了一个多月。最后，她租到房子的方法是，每�
�到回家之�的四五站地铁，就要把手机关机，女儿被接到新家之后问她：“妈妈，这个房子我们能住多久？”

佳美最终没有上成小学。那是她第一次失学。

内蒙

从缅甸被抓回来之后，包�轩被切断了跟外界的一切联系。

警察在他的班上装上了摄像头，“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摄像头是为了监视我装的”。包�轩当时被寄养在小姨家生活，警察切断了小姨家的Wi-Fi，住进了小姨家对面的房子里。房子大门口安了感�
��器，他一出门，哪怕是去买支笔，警察都会问。

那些警察轮流倒班，有些很和善，会在监视他上学的路上跟他聊天。有些警察很凶，他跟其中一个警察吵过架，“他竟然拿警车接送我上学”，他�知道当时有没有别的选择，“我心里很�舒�
，我去给他提意见，结果他把我骂了一顿。”

那一年6月的时候，王峭岭试图去内蒙探望包�轩。�当时的媒体报道，去到内蒙的王峭岭打算先拜访王宇的�亲，但她发现，王宇妈妈住的小区里，楼栋标识全部被拆掉了。她第二天�确定哪�
�户是王宇妈妈家，上去敲门的时候，对面的门先打开了。两�自称警察的男子控制住了她和随行的人，又带去了派出所盘问。她没有见到包�轩，�而被警察控制了五个小时。

那一则电视认罪的视频让包�轩的信息在全国范围内被曝光。在他当时上学的学校，连学生都知道这件事。他班上的同学倒是没有�应，他猜测是班主任提�交代过，但出了教室，就会有别班的
同学对他喊：“这�是偷渡那小子吗？”

“有一天晚上我就很想自杀，太痛苦了，我也�知道我爸妈在哪”，包�轩说，“那是我人生里最难过的一段时间，我没有自由了，我见�到父�，我因为父�被无理由拘禁而难过，因为自己处
在软禁状况里而难过。”

包�轩记得，支撑自己熬过来的原因，是有一天收到了王宇从狱中写出来的信。他给王宇回了好多信。2016年8月的一个下�，他终于和取保候审出来的王宇见上面，“我只记得我一直在哭，可能�
��了五分钟，也可能哭了�分钟，总之一句话也说�出来，我妈也一直抱着我哭”。后来他�知道，他写的回信，妈妈一封也没有收到。

2017年
北京石景山

这一年，泉泉要上幼儿园了。在李文足当时的居住地石景山，没有一所学校愿意接收泉泉。

“她们花了很多时间去奔波，去各个机关和部门走动，找学校已经像一个事业了。她很担心对小孩的影�越来越大，她希望小孩有正常的生活，所以送去学校是最好的一个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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