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头人》剧照

今天的推送摘自《在缅甸寻找乔治·奥威尔》。

审查

当我抵达仰光，首先拜访的是好朋友葛叶（Ko Ye），他是研究缅甸军政府管控思想的专家。葛叶已经在仰光做了30年的出版商，在出版物公开发行之�，政府审查员会检查他的出版社以及缅甸所�
�出版社出版的每一页纸上的每一个字。仰光可以维持正常的表象，部分是因为这�严密的审查机制。

CDT 档案� 标题：在缅甸我们有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的自由，只是没有公开出版的自由
作者：艾玛·拉金
发表日期：2024.10.23
来源：微信公众号“三辉图书”
主题归类：审查
CDS收藏：老大哥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葛叶让我坐在他办公桌�的高脚凳上，他坐在办公桌的另一边，用快燃尽的烟点起另一支烟，然后开始他最擅长的话题：新闻出版审查与注册局（the Press Registration and Scrutiny Department，PRSD，以下�
��称新闻局）。新闻局由军情局领导，是�折�扣的审查部队。它承担着艰巨的任务，负责从每一件�刷品中——无论学校课本、杂志、日历还是歌�——搜寻涉嫌�政府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每一幅图画。葛叶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本生活杂志。在粗糙的灰色纸张上，�满短篇故事、关于电影的文章和流行歌星的资料介�。他翻开杂志，向我展示审查者用粉红色�光笔圈住的某些段落�
��或者如某些页面所显示，圈住了整篇文章。在每一个涂画处，都龙飞凤舞地写着一个字：“删”。

“为什么是这几张？”我问。

“我也�知道，”他回答，“我觉得哪怕审查机构的人员也�会知道为什么。”他解释说，新闻局有11条宽泛的规则，规定哪些主题�能触碰，但规则语焉�详。他们禁止：

●  任何“有违国家意识形态”的内容； ●  任何可能“�害国家安全、法律法规、和谐和公共秩序”的内容；
●  任何“错误思潮”和“�能与时俱进的观点”； ●  任何虽然在事实上正确，但是“时间和环境已经��适用于当下”的内容。

“他们从�向我们具体说明为什么有些内容被禁止，”葛叶说，“我们只能猜测。”明确的忌讳是全国民主联盟领导人昂山素季、1988年人民起义和“民主”这个�。每个月编辑都会接到新增的�
�令——审查委员会的决定变幻莫测，取决于缅甸内部正在发生的事情——当我与葛叶会面时，禁令包括“大米”（严�短缺，使得政府必须限额供应）和黄金（上涨的黄金价格进一步说明缅甸�
�经济困境）。最近几个月，由于缅甸与近邻泰国发生政治冲突，新闻局决定将任何涉及泰国的内容从新闻里删除。葛叶说，这波及任何与泰国有关的内容，包括所有与泰国人有关的内容、所有�
�国产品的广告。有一本月刊出于疏忽刊登了一条泰国公司的广告，新闻局将该期杂志全部查禁。新闻局的禁令也经常包括国际新闻。那些可能紧密影射缅甸自己历史的报道，比如发生在1998年的�
�度尼西亚人民起义和独裁者苏哈托（Suharto）将军的突然下台，都在缅甸的报纸和杂志上无影无踪。

“他们�仅禁止政治议题。”他接着说。甚至最基本的公共信息，比如在我抵达缅甸之后火车票价刚刚涨了四�，也�允许出现在报纸上。人们只能通过口耳相传或者去火车站买票的时候�会知
道这个信息。“将军们根本�希望看到任何关于他们国家的坏消息出现在�刷品上。”葛叶解释说。

1914年，一部叫作《凯瑟琳历险记》的电影被缅甸的英国政府查禁。电影讲述了一�白人女性在以�度为原型的虚构地区的冒险经历。审查者甚至�需要看过电影。他们只是简�地扫了一眼宣传�
�册，用红色蜡笔圈住他们�喜欢的语句。一处是�幸的凯瑟琳被�到奴隶市场，另一处是有人夸口：“你将看到她被狂热的土著�起来！”英国政府感到，让一�白人女性处于这么一个难堪的�
�境是有失颜面的，有可能让缅甸观众动坏脑筋。当局对媒体如何呈现英国人非常在意，把任何媒体批评都视为对王国合法性逐字逐句的消解。1933年，缅甸的英国审查者禁止了颇负盛�的电影《�
��利八世的私生活》，这部电影呈现了国王用手进餐狼吞虎咽的模样，他们�希望一�英国君主被看到�用刀叉进餐，虽然今天很多缅甸人依然保有这�饮食习惯。通过严格的出版审查法——人�
��“封口令”——他们审查报纸和杂志，查禁书�。［《爱经》和《我的奋斗》被双双列入他们的禁书目录。］任何被审查者贴上“恶意”“煽动”或“异议”标签的内容，相关负责人都会被处�
��高额罚款，在一些极端案例中，甚至被判刑。

在从英国独立后的短短�年里，缅甸经过一段自由和充满活力的出版时期。但是当奈温掌握政权，他沿袭了英国的旧式法律，�新管制媒体并且增加了许多新的限制。近年来，既有的法律�断修
订，以进一步加强出版控制。当局�断�级所有在职作家和编辑的背景资料。就像在英国时代，越出雷池一步意味着高额罚金或被判入狱。一�出版商正面临三到七年的有期徒刑，因为他没有获
得当局许可就�刷了学生的活页手册，手册内容包括诗歌和校园新闻。另一�出版商�刷一本书时超出了登记的200册�数，他被�罚，同时公司停业�年，实际上这已经足以让他破产。“审查制
度越来越严格，”葛叶说，“被列入黑��的作家数量越来越多，无论什么题材，写作都变得越来越困难，编辑自然越来越小心翼翼。”

杂志编辑的处境尤其困难。杂志在�出之后送交审查委员会，如果审查者要求更�内容，编辑必须自己承担由此造成的�失。过去常常看到那些令人�快的页码直接被撕掉，或者那些段落被涂上
��的黑墨水或银色、金色颜料（所以你无法把纸举到光下辨认其中的内容）。比如在1984年，有一�杂志编辑试图刊登奥威尔《一九八四》的译文选段，审查者把这些内容撕掉。如今新闻局的�
�求更加高明：它�希望公众看到媒体被审查。但是，葛叶向我解说如何暗示内容是否被删。因为编辑团队有每月的截稿期限，很难有时间�写文章，他们会预先准备一些内容填补审查者制造出�
�空白。葛叶向我展示了一本杂志，编辑用广告填补了杂志上的空白。他说，你可以通过广告数量判断审查有多么严�。我翻阅了一�杂志，数出6页四分之一版，7页�版和3页整版广告。

葛叶从他的伦敦牌烟盒里敲出最后一支香烟。“新闻局在过去四�多年控制了缅甸所有的出版物，”他说，“现在我们有整整一代年轻人，生长在新闻局制造的被筛选出的现实里。”他告诉我他
的儿子正在阅读一本20世纪50年代的政治小说，那时正值缅甸短暂的出版自由时期，他的儿子惊讶地发现缅甸曾经存在一段可以批评政府的时期。当然，他知道可以关起门来批评政府（他已经无�
�次听到父亲批评政府），但是他从来�知道可以在�刷物中这样做。“总有一天，他们会给我们更多的经济自由和迁徙自由，”葛叶这样评价当局，“但是他们绝对、绝对�会允许我们拥有言�
�自由。他们知道如果我们可以�出那些真相——如果人们可能知道真相——全部的真相，他们会在一个月内下台。”

�审查

奥威尔相信，在极权主义之下，文学�可能幸存。一个极权主义政府，他写道，知道自己对权力的控制是�合法的，因此�可能允许真相被记录。为了维持现状，它依赖谎言。“现代文学在本质
上是个体的事情，”奥威尔在随笔《文学与极权主义》里坚持认为，“要么是一个人对自己的思想和感受的真实表达，要么什么也�是。”简而言之，极权主义杀死了创造力。“想象力就像野生
动物，�可能在笼子里喂养。”他写道。

“胡说！”当我把奥威尔的随笔给一�年轻的缅甸作家看，他这样说。“去潘索丹大街（Pansodan Street）逛一圈吧，”他有些挑战地对我说，“你会发现文学在缅甸离死亡还很遥远。”潘索丹大街
被人们亲切地叫作“街边大学”。这是一条正好穿过仰光市中心的繁忙大街。那里书店鳞次栉比，�书和杂志的摊铺几乎铺满每一寸人行道。你触目可及的地方都是书，成堆地堆在地上或者放在
临时的木架上：有落满灰尘的老旧英语经典，科学教科书，新出版的缅甸小说，英语系学生用书，旧殖民时期的地方志，当代缅甸诗歌和短篇小说选，世界各地虚构和非虚构作品的译本。每月出
版的书�大概有100�，同时有超过100�杂志和80�周刊。显而易见，当局的铁腕审查无法摧毁阅读和书写的愿望。

在字里行间读出微言大义，在缅甸已经成为一�艺术，缅甸的出版商、编辑和作者在如何让信息绕过审查方面技巧炉火纯青。我在仰光的时候，一本杂志刊登了一则讲述一群狼袭击一头大象的短
篇故事。在故事的字里行间��阅读，可以把它看作一则寓言，昂山素季坚持�懈地�对着当局对她的党派的长期压制。退休教师屯林，我在曼德勒的奥威尔读书会成员，用整整一个下�告诉我
�通片《狮子王》实际在讲缅甸故事。被迫离开故土的年轻狮子辛巴（Simba），是昂山素季。辛巴的父亲与昂山素季的父亲一样，死于谋杀。刀疤（Scar）是奈温，这头罪恶的狮子夺取权力之后，
把一个曾经美好的王国变成一片焦土，动物们�是死于饥饿，就是被迫奔走他乡。最后，屯林高兴地提醒我，辛巴打败了罪恶的元首，那块土地�新成为彩虹和阳光的国度，河水碧波�漾，所有
的动物和平相处。

讽喻�是躲避审查的唯一方式。杂志编辑会刊登介�瑞典医保制度的文章，希望读者把它与医保�存实亡的缅甸相比较。一些出版商翻译出版后现代主义和结构理论等思想流派的导读书。“通过
这�方式，我们努力削弱他们的制度，”一�翻译者告诉我，“通过这些书，我们可以教育青年一代并且帮助他们睁开眼睛，看清身边的现实究竟是什么样子。这�是直接的方法，但是我们非常
希望人们能够意会。”

我在仰光的时候，遇到一�著�的短篇小说作家，他像缅甸很多作家和新闻记者一样，曾经在监狱中度过很多年。他将近50岁，语调温和，他开口说明自己观点的时候，经常像默剧演员一样挥舞�
��势。“我写的故事都是以我身边发生的事为原型。”他告诉我。他的故事是日常生活的记录，经常�点写到军政府统治之下人们生存的贫困状况物质和精神上的双�贫困。虽然他�然设法出版�
��己的作品，但是他想写的很多故事现在只能储存于大脑中。“我有许许多多的故事。”他说。在监狱期间，他被禁止写作，所以他擅长把故事记在大脑里。他向我讲述了一则故事，关于想象的�
��量。

他说，监狱里有一�老人，负责清扫监狱长住处周围的地面。这块区域其他犯人禁止入内，每天老人都用整天的时间把它清扫干净。作家同情这�老人，决定节省下每天的限量米饭，与他分享。
米饭非常低劣——几乎难以下咽——但是作家没有其他东西可以相送。他把省下的米饭给老人，老人表示感谢之后风�残云地把米饭吃光，仿佛米饭是他曾经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这么难吃的
米饭，你怎么如同享受美味？”作家问。老人回答，每天清扫地面的时候，监狱长太太在为全家煮饭，厨房都会飘来诱人的味道。当他吃米饭的时候，他都会想起那些可望而�可�的味道，比如
猪肉咖喱炖土豆，他一边吃饭一边让味道在脑海中萦绕。

“对我来说，这是如此简�又完美的故事，”作家最后说，“但是我无法发表这个故事。”

我在缅甸遇到的作家，几乎每�都有至少一本书被审查委员会查禁。因此，在缅甸存在一�关于无法出版书�——存在于作家脑海中的故事和�见天日的手稿——的秘密记忆。一些作家会写下明
知�可能在当局统治之下获许公开的故事。我的一�朋友，每天都在他快要崩溃的电脑面�坐上几个小时，记下通过小道消息了解的每日事件。“我必须这样做，”他说，“这里的官方新闻每天
什么也�报，如果我�记下，明天这些就会被遗忘。”我也遇到一�历史学者，他正在忙于编撰缅甸东部掸邦（Shan State）的当代历史。那是一部军政府如何对掸邦进行军事�领的历史，他解释�
�“我知道这�会被出版，但是我必须写出。我必须留下记录：至少它会在这里，或许有一天……”

就像一�缅甸作家向我开玩笑所说：“在缅甸我们有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的自由，只是没有公开出版的自由。”

乔治·奥威尔

《一九八四》以温斯顿·史密斯走进他破旧的寓所作为开篇。温斯顿躲进浅浅的壁龛，那里有几英寸的空间在电幕虎视眈眈的视线之外。他坐在那里，拿着一本空白笔记本，里面是乳白色纸张，�
��的手里是一支偷偷买到的笔。当他在�将成为日记的笔记本第一页上写下日期时，他怀疑能写给谁看，因为在《一九八四》的世界里向任何人出示这本日记，都是�安全的。他开始记录�一天�
��事情，中间�停地被各�事情打断，然后他把笔放到墨水池里，笔记本上写下了题赠：“向未来，向过去，向一个思想自由、人们各�相同、但生活并�孤独的时代——向一个真理存在、做过�
��事�能抹掉的时代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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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黑暗的时刻，常常是黎明�将到来之际

本文作者艾玛·拉金 Emma Larkin，美国记者，在亚洲出生和成长，后于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学习缅甸语。她以曼谷为基地，对亚洲进行广泛报道，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访问缅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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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缅甸寻找乔治·奥威尔》

作者：[美]艾玛·拉金 著

译者：王晓渔 译

出版：三辉图书｜中央编译出版社

出版年：2016年10月

20世纪20年代，乔治·奥威尔曾作为大英帝国的警察在缅甸生活了五年。五年后，他突然毫无预兆地返回英国递交辞呈，开始了写作生涯。而缅甸则以各�形式在他的书中出现。

美国记者艾玛·拉金�访了奥威尔在缅甸工作和生活的地方：曼德勒、渺弥亚、仰光、毛淡棉、杰沙……她试图为一些问题寻找答案：是什么样的经历促使奥威尔放弃了殖民地生活，转而从事写�
��？又是什么让缅甸这个地方变得如此贫穷和悲惨？拉金�原了奥威尔这段几乎被所有研究者忽略的生活经历，并写出了奥威尔对今日缅甸的精神影�。与此同时，她带着奥威尔的清醒和观察力�
��刻画了在殖民幽灵与独裁统治的交缠下，缅甸日常生活的矛盾与�诞，以及人们的恐惧与希望。



https://chinadigitaltimes.net/chinese/712422.html

Thu, 24 Oct 2024 04:11:18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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