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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替父�还债的年轻人
作者：贺伟彧
发表日期：2024.10.17
来源：每日人物
主题归类：时代的一粒沙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一些年轻人正在艰难地偿还由父�欠下的债务。在父债子还的观念下，一些父�因经商理财失败甚至是炒股、赌�形成的债务，在他们年龄变大偿债能力下�后，被转移到了刚刚进入社会的子女
身上。亲情关系，成了家人之间财务剥削的脐带。

从父�身上继承的负债，成了年轻人们难以脱身的人生漩涡。

替父还债

酒席结束回到家，已是晚上九点。

这场春节期间的酒席，刘芹和父亲吃得跌宕。酒席上，醉汉当众跟刘芹讨要欠款：“你爸欠我5000块，两年没还。”

席上人很多，醉汉借着酒劲对爸爸指手画脚，“这样的老板谁�能当”。5000元是刘芹父亲拖欠那�醉酒工人的工程工资。刘芹知道，这些年下来，父亲拖欠的工资�止这一笔，被当众讨要工资�
�这也�是头一次。

回到家，刘芹让父亲把账本找出来。父亲从屋里翻出了一本薄薄的发黄笔记本。因为经常翻阅，本子比正常情况显得更为老旧。某某来了几天，一天拉了多少车沙子，开了几个小时挖掘机，欠薪
资数额多少——本子里一条条记录着每一�工人未被偿还的劳动和薪资。

父亲核算好一�工人的工钱，刘芹就把这笔钱转到父亲的账户。父亲转给工人，然后从账本上划掉这一项，一笔欠款就算结清了。

一笔一笔，数目一点点累积到20万，很快超过20万，�到逼近30万，账还没还完。刘芹的情绪渐渐失控，“你�是说20万吗？到底多少？”对最后的那个数字，她感到恐惧又无助，5个小时后，四�
多笔欠了三四年的账终于还清，总数40多万元。

刘芹的爸爸在手机上一笔笔转账还款。

对刘芹父亲来说，想给工人结工程款并非一件容易的事。在刘芹的�象中，父亲自5年�开始做包工头，每年过年都要去大老板家里拜访、要钱。运气好的时候，20万的钱款，靠父亲软磨硬泡，能
要回3、4万元。有时候工人们也来家里要账，僧多粥少，父亲要回来的这点钱根本�够发。

每年大年三��两天，往往都会有父亲的工人来家里吃住，等着发钱。有时会有人争吵、拉扯，更多的时候，工人们就坐在那里，穿着开裂的旧皮衣和破洞的布鞋，屋子里的气氛压得很低。

刘芹26岁，这�从云�保山的村里走出来的姑娘，如今靠直播带货赚钱。有时，债主会找到她的直播间里，讨要她父亲欠下的债务。“欠我的8000块钱为什么�还？”这�评论让刘芹恐惧。对她来
说，欠钱�还是大污点，而某�程度上说，父亲的欠债，约定俗成的也是她需要偿还的欠债。

刘芹知道工人�容易，刚开始，她心疼工人们，用自己的存款垫付，以为等上面的款结下来就好，后来她就知道了，“上面的”很少履约付钱，她垫付的钱，基本有去无回。

每一次，当工人们堵在家里要账、债主来直播间讨债，刘芹都感到痛苦。刘芹�想一直做欠债人的女儿，这些年，欠债的耻辱和愧疚她都连带着承受了。醉汉的当众指责压垮了刘芹，她决心了结
此事，�使存款有去无回，也要摆脱身上难以凭空推倒的羞愧。

我国现行的法律中，�要求子女对父�负债的清偿责任，但是在中国民间，“父债子还”的观念�有广泛基础。2005年发布的一份�为《当代中国民众继承习惯调查实证研究》显示，接受访问的�
�众中，认可“父债子还”的人约�一�。《当代中国分家析产习惯法》中，作者提到，农村地区�坚持“父债子还”原则，走访过程中，有村民告诉作者“只要是父�在外所欠债务，�论这些�
�务是用于何�开销，也�论儿子是否分得财产，儿子都负有偿还的义务。”在村民眼里，儿女�替父�清偿债务是“�道德”的。

为父亲还债的40万，是刘芹每天马�停蹄写剧本、�视频、剪辑、直播，忙到凌晨睡觉，一点点攒下来的。为了赚这些钱，她声带受�，去年还动了一场手术缓解苦楚。尽管有心理准备，40多万�
�一下子消耗殆尽，刘芹还是崩溃大哭，她把手里用来转钱的U盾砸到地上，踢翻椅子，还扫落了桌上的东西发泄内心的委屈。

“凭什么要是我？”早年父�离婚，刘芹由爷爷奶奶带大。在她的�象中，父亲没给过钱，也没陪伴她成长，但父亲欠的钱和人情债她�要一并负担，一时间，她委屈�已。

冷静下来之后，刘芹要求父亲�也�能碰工程。她承诺每个月给父亲5000块钱，帮他买豆�、肥料和养牛用的饲料，让父亲在家中安心养牛、�豆，安分过生活。

以�，村里的人都知道刘芹的父亲挣�到钱，连带着刘芹也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现在她帮父亲还了债，又出钱整修了家里的房子，带着爷爷奶奶四处旅游，三亚、大理、西川版纳、北京，今年
出了国门到了土耳其。村里人开始夸她，“刘芹有孝心、有能力，刘芹爸爸命好啊。”

刘芹带着爷爷奶奶去了北京旅游。

央行2019年的调查数�显示，有一�以上的中国城镇居民家庭有负债，其中，接近一�的家庭负债30万元以上。当家庭中的长者从壮年步入老年，经济收入流失，这些家庭之中成长起来的年轻一代
，逐渐从父�处接过了偿还家庭债务的负累。

接手父亲的债务那年，研君24岁。那是2021年3月，他刚入职新��，一家中部省份的大型国企，月薪从3�元涨到了7�元，准备全身心投入那份毕业后最体面的工作。

入职几天后，他接到了父亲的电话。父亲让研君回家帮忙，轻描淡写地让儿子回家“弄个过桥资金”，去银行贷款20万，帮他度过难关。研君没多问，周末回家办了手续，此后，就背上了一年期�
��款，和每月的利息。

一年后，就需要还清这笔借款。研君父亲承诺，收到外面的欠款，就能还上。结果1年之后，借款到期，父亲推脱说账收�回来。后来研君�知道，父亲炒股亏了500万，家里投资的生意运转�过�
�，又欠了300万元债。为了还清这些债，父亲变�了家里两栋楼里的一栋，还�了奔驰车，�难以填上巨大的窟窿。

研君没有存款。接到几个银行的催债电话后，他自觉没办法了，向亲戚借了18万元还上了逾期的借款，又在另一个银行贷款了17万元还给亲戚。这一次，他每季要还3500元利息，本金3年后一次还清
。

被父辈债务盘剥的生活

接手父亲的债务，陡然转变了研君人生的走向。

本让他欣喜的薪资一下变得杯水车薪，每月光还利息，就得耗掉他部分月薪。他向领导申请涨薪，倒是没有被拒绝。领导把他派去了条件艰苦的大西北工作，以此为交�，把他的薪资涨到了每月
12000元。

在大西北，条件算得上艰苦。项目地处偏远，举目只有无边的黄土和几间低矮的平房，冬天零下�几度，屋子里没有暖气，晚上盖两床被子，他被冻醒好几次。研君一个人负责三个项目，带着团
队在全国的建设工程大赛上拿了一等奖，业绩出色，但那时，公司好几个月发�出工资了。研君感到无力，夜晚他在工地的集装箱辗转�侧，知道土木行业�行了，�怎么干也还�上钱。

2023年8月，研君辞了职，跟当时的女朋友分了手。“你欠5、6万还好，几�万、上百万，你一个年轻人，怎么翻身？就算人家女娃是个好女娃，她�在乎这些东西，但是你男生应该成熟一点。”

没有收入，每个月的利息准时从存款中被扣除。研君想过破罐子破摔，当个背债人，“去借一笔把家里钱还完了，我自己跑外国去。”

为了涨薪，研君接受了驻地大西北的外派。

父�的债务，轻易地剥夺了�韵生活里一些�要的东西。包括稳定的生活、快乐和健康。

2022年，�韵18岁，在昆明一所大学念预科班。她来自一个商人家庭，父�原本做沙发垫生意。受大环境影�，2020年�后，父�的生意陷入�机，家里原有的资产一点点被�掉、抵押，房子、车�
�、仓库等被掏空殆尽。�韵眼见着父亲��是“�老板”、每天都要参加饭局，而是成了一�搬家公司的司机，同样因为债务，�亲经营的门铺被法院收走，失去营生后四处求职无果。

那时候，�韵家的每个人，精神状态都有些失控。�韵的父亲，每几天就要参加网上开庭。庭外，债主们发来的法院传票他一张接着一张地收，催债电话一个接着一个。焦灼催动下，�韵的父亲
没日没夜地抽烟。晚饭时他喝酒，醉酒后就跟�韵�亲吵架，激动处两人砸家里的物件泄愤。这个家�知�觉混乱得�成样子，就像�知道什么时候，家中的地板因父亲的焦虑布满烟头，一地肮
脏。

学校限制出入，�韵只能从学校给家人打电话，挨个安抚父亲、�亲，以及还和父�一同生活的弟弟。挂了电话，她避开人群，跑到无人处大叫、撞墙发泄无处可去的怒气和无法解答的因果。最
极端的时候，她想过把家人、催债人和自己挨个�死，让一切恢�平静。

对她而言，罹患严�的抑郁症是必然的结果。精神上的痛苦难以用语言描述，直接�映在躯体，她总会突然流泪、身体发麻、发抖，难以呼吸。

为了缓解父�债务带来的痛苦，�韵想过休学去做刷�的活儿挣钱，替父�还债，在学校辅导员的劝说下作罢。在焦虑支�下，她上网查询法律资料，林林总总，有一条告诉她：父�的债务，子
女�必负担超出父�遗产数额范围的部分。另一面，父�未如她想象那般，呵护她�受债务的牵连，�而还曾用她的身份证压货，还曾想过借用她的身份信息贷款。

对她来说，父��是避风的港湾，而是最大的风雨。

�韵读大学第一学期，靠着亲戚给的3000元度过，一天只吃一顿饭。后来，她一人做三份兼职，�用了几乎所有的课余时间。父�的债务，她也一起分担。赚来的一部分钱最终一部分去往了父��
�主的户头——有时候父�向她要钱，口吻很急，说一些“这边的钱收�回来，那边又要结款了，你那里有没有钱给我？”之类的话，一次要走几�块，没有还过。很长一段时间内，她失望于父�
的自私，又恐惧于可能�临的债务，在惊惧焦虑中度日。

扭曲了亲情

背负父辈留下的债务的儿女们，就像试图逃离漩涡的泳者。����，缠斗难有结果。 

�凭借一些运气，似乎难以挣脱这�厄运。 

过了几年跟父辈一起还债的日子后，就在沉�的债务让研君感到“看�到明天的太阳”时，赚钱的机遇戏剧性地�临了。研君在一个QQ群里偶然认识到一�炒币的老手，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跟着他�
��始炒币，恰好赶上一波虚拟币的大好行情，四个月的时间，他用手上的3000块挣到了100万。

具体是怎么做到的？他说“一些金�投机技巧”。请求他�说详细一点，他只说“�教人炒股、�教人炒币、�教人投资，是人生三大善事。” 

总之，这100万让研君感觉人生终于柳暗花明，他拿出70万一口气把家里数年来剩余的债务还清了。 

“你就这点出息？�给你钱你就去死？” 槿茜气极了。这天中�回娘家吃饭，刚进门，父亲就催问她到底答�答应帮他借贷还债。槿茜拒绝后，父亲用死亡威胁：“那行吧，随便吧，�正我也�
�备好�了。” 

这�话，父亲�是第一次说。12年�，槿茜读高一时，父亲突然对�亲说，他赌�输了钱，瞒着家人抵押房子借了银行20万元，还�上了。如果�帮忙还钱的话，银行要来把家里的房子收走。最�
�，槿茜妈妈跟兄弟姐妹四处借钱，把银行的钱还上保住了房子。那一次，父亲也是这样，用去死来逼迫妻子帮他还钱。槿茜还记得，当时父亲对�亲说：“我�活了，被车撞死算了。”

“一哭二闹三上吊，被他用到了极致。”槿茜这样形容。

槿茜生活在对父亲的信任随时会脱轨的忐忑之中。 

2023年9月，父亲给她打了电话，她�敢接。没人接电话，父亲就一直打，�多次拨号之后，槿茜�安地接起了电话。父亲在电话里对槿茜说，他�想打工了，要白手起家去创业，想跟银行贷款30�
�元，打电话来，是想请她帮忙当联系人，去银行签字。槿茜没信，几天�，槿茜在父亲要求下，借给了父亲1万元。父亲没说原因，只说发了工资就还。槿茜看他要得急，给他转了过去，几天过�
��，父亲又来了，开口就是这么一大笔钱，着实奇怪。她让父亲说实话，结果父亲说，是欠债了，一共20多万元。

父亲看似通情达理地说：这个�用你出钱，后面有问题也�会找你。 

可是，如果只是紧急联系人，提供联系方式就行了，为什么需要本人出面？槿茜留了心眼，上网一查，发现父亲说的其实就是担保，哄骗她签了字之后，需�需要为这笔欠款负责，就�是她或者
父亲能决定的了。

槿茜对父亲感到很失望：“我刚结婚，以后还会有孩子，你这样让我平白无故背上一笔债，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未来？”

这年槿茜26岁，结婚成家�到�年。直到大学，家里的欠款�还清，槿茜大学毕业后进入济�一家医�连锁上市公司做财务，工作很稳定，�久�结了婚，对方很体贴。眼看日子越过越好，现在�
��爸又欠了，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槿茜几乎两眼一黑。

“那我到12点就要被起诉了，你说怎么办吧，我听你的。”电话里，父亲假用无所谓的语气催促槿茜做决定。无赖的口气让槿茜又急又气，“你惹的这些事为什么是我给你出主意？” 

槿茜感到爸爸在用亲情绑架她，“他太了解我了，知道我心软，一定会想办法帮他。”父亲总是理直气壮地找她要钱。“他觉得我帮他是应该的，我是你闺女我就应该帮你。” 槿茜说。 

最终，她还是妥�于父亲的亲情威胁，给父亲打了5万元。对于槿茜这样的人来说，亲情并�可靠，�像是魔咒一样束缚她的想法。父女多年，槿茜��心看爸爸被追债，尽己所能地帮他。

给父亲的5万元，是她和丈夫共同账户的钱。父亲要得急，槿茜没跟丈夫商量。用这笔钱，槿茜心里有愧。

后来，槿茜跟丈夫坦白，丈夫没有埋怨，但此后，丈夫��把工资存进共同账户，丈夫说“我怕你把钱都给你爸。你都有�科了，没法�相信你了。”这让槿茜在小家里陷入了被动，丈夫现在的
收入和存款她都�清楚。槿茜感到夫妻之间有了隔阂。 

回想起来，槿茜对爸爸表达了彻底的失望。“你说你孩子过�过了，人家刚结了婚，你让我在家里怎么呆？你让人家怎么想你？他一点都�考虑。” 

开始是欺骗，后来是威胁，“就把这��堪的手段用在自己家人身上。”槿茜觉得自己对爸爸的感情被一点点地消耗掉了，从开始的心疼、着急，想方设法帮他，到后来的责怪、埋怨，现在变成
“你爱咋咋，�行你就进去，进去了我们还管管你。” 

几天后爸爸又找槿茜，说同事帮他贷了5万块，现在还款期到了，这笔钱�还�行，槿茜怕影�爸爸的工作，还是给了他5000元，这是槿茜一整个月的工资。 

很长一段时间，槿茜觉得自责，“我怎么这么没出息，一个月就挣5000块，我就是能挣1万块也好呀。”有时，也��住觉得怨，她看电影《你好，李焕英》，看到李焕英说“我的女儿，只要健康�
��乐就好。”槿茜一下子哭了，“为什么我的爸妈从来�说这�话，我也想要开心快乐，我�想承担那些我�该承受的东西。” 

国庆假期，槿茜还在公司加班。每次，在朋友圈刷到别人又去看演唱会了、去哪里旅游了，槿茜都��住难过，“好羡慕人家有诗和远方”。这个月5000块的工资，1000块是给上高中的弟弟的生活�
��，2500块给爸妈交了年度保险，除去自己的吃穿用度，还有杂七杂八的人情往来，根本剩�下多少钱，“存也存，一两�的，都�够一趟车票钱。” 

槿茜决心��管爸爸。“实在是管�了，没这个能力。”

（应讲述者要求，文中人物有化�，感谢陈佳仪、李心怡对本文的帮助。）



https://chinadigitaltimes.net/chinese/712272.html

Fri, 18 Oct 2024 04:23:33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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