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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一个县的教育�内�实验
作者：易方兴
发表日期：2024.8.13
来源：人物杂志
主题归类：内�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中国的乡村正在快速消失。少有人注意到与之相伴的另一个现实——乡村小学也在大量消失。

如今，乡村学校正迎来新一轮撤并潮。根�教育部公布的数�，从2012年到2022年的�年里，我国有近8万所小学消失，�幅高达35%。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以乡村小学为代表的小微学校们。

但作为中国教育的神经末梢，乡村小学的存在是必要的。相比城市里标准化、应试化的大型学校，人数更少的村小，有时更可能成为教育探索的�沿阵地。比如，在浙江缙云县的乡村小学中，就
曾进行了一场�内�、尊�个性、扎根乡村的教育改革试验，后来被业内称为「缙云模式�。这一度让一些教育专家看到了希望。它赶上了「双减�的时代浪潮，当地一度有�几所乡村小学加入
，一�超脱于传统应试教育的可能似乎真的出现了。

当时�来考察的专家们有两个想�通——第一，为什么在缙云那么多的乡村小学里，都能看到一�奋发向上的生命力？第二，为什么这里所有学校都能办出各自的特色，没有两所学校完全相同？

但如今，这场教育改革正面临新的困境。在更大的层面上，新的内�时代正在来临。而这恰恰是一场县级�内�改革实验所无法抗拒的部分——高考人数屡破新高，学历越来越�，职场竞争越来
越激烈……「全国都在�，这怪�了教育系统。�21世纪教育研究院农村中心�主任赵宏智说，「我在中国找了很多，也找�出来（第二个缙云）了，只能是这么坚持了。�

在这场实验开始七年后，《人物》带着问题，来到缙云，试图弄清楚事情的全貌——全国一�多个县城里，为什么唯独缙云集中出现了这场教育改革？它经历了怎样的过程，又对抗着怎样的现实
？改革最后滑向何方？缙云模式的火�是否已彻底熄灭？它又如何影�了参与者的人生？

校门

在中国，你�也找�出第二座这样的小学校门。

在浙江丽水缙云县章村，这座校门就坐落在群山之中。得从缙云开车近一小时，经过好几段盘山公路，�能看到它。在丽水，章村算�上什么有�的村子，没什么大产业。章村小学也�是什么著
�小学，乡村逐渐消失，它也岌岌可�——整个学校只有64�学生，未来还会更少。

无论怎么看，都想象�出，这里竟然会有这样一座校门：

它是竹制的，高约�米，仿佛两把大伞，远看就像某�艺术装置。走近之后细看，伞柄是用三大�碗口粗的竹子�成，伞面部分，则像两片巨大的茶叶。毛竹和茶叶都是章村的特产。校门口，是
一条宽约�米的小河，微风吹过，校门上悬挂的风铃撞击摇晃，水流声和风铃声交织，成为进入校门的背景音。

章村小学的校门

特别之处还�止校门。整座学校被刷成了淡绿色，学校里没有校领导照片，没有先进事迹宣传栏，走到教学楼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高五米的巨大笑脸墙，墙上有全校64�孩子的笑脸——三年�
�的时候，这里画着的还是120张笑脸，如今只剩一�。笑脸墙正中写着一句话：用一个村庄的力量，养育一个孩子。

学校�大，没有足球场，没有塑胶跑道，但�有羊圈、鸡圈……这是学生们养的小动物，俗称「班宠�。学校和村子共用一个大礼堂，礼堂里摆着学生们参与研发的原创乐器，比如一�由五根粗
细长短�同的竹子制成的琴，敲击后，它能发出五�声音。学生们管这叫「大炮�。

它和我曾见过的任何小学都�一样。在从2017年开始的缙云县�内�教育改革实验中，章村小学正是一个典型案例。它的新校门故事，也是整个教育改革实验的缩影。

这座校门的修建，与当时的校长马鑫飞的一次选择有关。2019年，在缙云，37岁的马鑫飞面临一次人生选择，是去职高当一�音乐老师，还是去一所乡村学校当校长。

最后他选择了去村小，「城市里没有我要的价值�。马鑫飞在村里长大，�看学习成绩，他�算「优秀的孩子�。三年级，父�送他进了当地一所寄宿制学校，那所学校的校长在剧团待过，为了
让学生们有事做，组织学生们学音乐，在一众乐器中，马鑫飞选了二胡。

这次选择影�了马鑫飞的人生。他虽然学习成绩�行，但很快发现自己二胡学得很快，其他人要练两个月的曲子，他�个月就能学会。他家门口有一块大石头，他爸爸就让他坐在石头上拉二胡，
获得了�少来往村民的称赞。最后就连村里的红白喜事，都会喊他去参加。「那时候我爸很骄傲，觉得儿子以后肯定有饭吃。�而一个人最初找到自我价值的地方，常常能影�一生。

第一次当校长，马鑫飞给自己定下一个原则：发现一个问题，就解决一个。原来的章村小学，跟其他小学没什么�同，都有一扇封闭的铁门，「这个校门是我第一天去就感觉�舒�的地方�。

时任缙云县教育局副局长的吴丽明也回忆，为校门的事，马鑫飞专门来找过他。「（马鑫飞）说乡里要搞美丽乡村，要给小学建个校门，我说别，让乡里给你搞，�如你们自己设计，这样�能达
到你所想要的效果。�

马鑫飞后来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学校是孩子们的，我想把所有的设计都交给孩子。�

于是，2019年底，他布置了一项作业，让学生们去收集全世界的校门照片。在学校里，他用这些作业办了一个「世界校门展�，绕�场摆了一圈。「这个时候，我发现孩子的注意力还集中在门好�
好看，没有发散到门本身的意义上。�所以，他又带着学生们去村里看各�门，让学生们明白门的作用和意义。

这形成了长达一年的系列课程。学生们交上了五花八门的设计图。有的偏实用，在门上安装了测温仪；有的偏想象，门上画了奥特曼；还有的在门上布置了水�，学生的解释是这样可以吸收大自
然的灵气……学校六个年级各自负责�同的领域，一二年级学习设计，三四年级学习搭建，五六年级学做竞标书。

这正是在缙云教改实验中被广泛推广的「项目化学习�模式。项目化学习（Project-Based Learning，简称PBL）是一�以学生为中心的教学方法，它通过让学生参与具体的、解决实际问题的项目，来促�
�多学科学习。相比之下，许多地方一直沿用的则是教师直接传授知识的传统教学模式。

光有想法还�行，还要找到专业设计师。在当时致朴公益基金负责人骆筱红的沟通下，杭州设计师高威参与了这个项目。一开始，高威的团队并�情愿给乡村小学建校门，「但是高威跟孩子一交
流，他兴奋起来了，最后设计费都�了，还把公司所有员工带到这里来感受，高威当时还说了一句话让我很感动，他说，一个优秀的设计师要从一个优秀的共情者开始。他并�是把这当成一个商
业项目，而是当成一个真正的作品。�吴丽明说。

在建筑材料的选择中，竹子脱颖而出。章村本地盛产毛竹，从明朝起这里就在用竹子造纸了，当地的竹子能长到碗口粗。村民家里有竹器，孩子们对竹子也亲切。

在课程的引导下，学生们开始学着思考建造校门的细节。有同学说，希望校门是叶子的形状；有同学说，希望隔着校门也可以看到外面的山与河；还有的同学，希望家人走远路来接自己放学时，
可以在校门下短暂休息，下雨等候时，还可以避雨……这座校门最后汇聚了学生们的愿望。

有了设计，钱是个大问题。「当时我拿着设计图，去问杭州的建筑公司，市场价报价87万，但谁会愿意花这么多钱，在这么一个角落建一座校门？政府也�会同意。�马鑫飞说。但他�放弃，他�
��建筑公司讲故事，讲学校的课题，让他们来参与公益。「最后找到一家公司，工程费从87万谈到了38万，后来又争取到了县里教育基金的支持。�

校门建设时，全村人都参与了进来。有的家长开拖拉机，有的家长弄水泥，「这座校门是凝聚了全校师生，甚至是全村的人，花了两年时间的一个作品�。

校门建成后，全校128�学生都在校门二层的小平台上留下了自己的手�。风铃也是学生们做的，山风吹过，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一�当年参与校门建设，如今已上初中的学生还问过马鑫飞：「
我80岁的时候，还能回来看看这座校门吗？�

校门上的风铃
缘起

乡村小学要想做出这样的尝试，必然需要当地教育主管部门的支持。

如今，当时主推教育改革的县教育局副局长吴丽明已经57岁，他已经退居二线、远离教育部门两年了，还有三年就要退休。现在�见到他，你很难从他身上感受到官员的影子。他穿一件发皱的灰�
��色POLO衫，脚上穿一双黑色布鞋。他说，布鞋穿得舒�，一双25块钱。缙云盛产杨梅，他拿出来吃的时候会强调，「�用洗，自然的杨梅很甜，虽然里面有虫子，但没关系�。

他崇尚自然。就像他吃杨梅，也接受吃到虫子。对待教育也一样，他�对一味应试，提倡尊�孩子的天性。几乎每一个认识他的人，都用「理想主义�这个�来评价他。有人尊�他，有人委婉提
醒他「过于理想化�，还有人干脆说他是「无可救�的理想主义者�。他对自己的评价也有消极色彩：「我是一个悲观绝望的理想主义者。�

吴丽明在吃杨梅

现在，他虽然退居二线，但还想继续实践一些理念。在7月2号中�，天气40度，他开车去找两个老朋友，想说�他们一起参与研发一套音乐课程——带孩子走进真实的山水田野，聆听自然的声音�
��用自己朴素的声音表达，用这�个性化方式学习音乐。某�意义上，这也是缙云教育改革试验的延续，只�过更具体。开车时，他讲起这几年的教改，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激动地在车里挥�
�，「那真是一段很有意思的时光�。

七年�，这场教改实验，也恰恰是由他组织的一场「祥林嫂�式的动员会开始。那时候他已经干了七年副局长，手握人事权，「如果为了�官，我�敢这么做，这一定会招来绝大部分人�对，但
我�在乎失败�。

那时，他感觉到「��做点什么就来�及了�。为了�留遗憾，他召集了一些熟悉的同事、校长、老师，一共三�几个人，在会议室开了一场动员会。他特地做了四张PPT，给在场人讲述他的教育
理念——「三个��。

时至今日，吴丽明�然喜欢用数字归纳自己的理念，比如「三个��「三个�合�之类。三个�，指的是�替代、�功利、�施�。简�来说，就是上级�替代学校做决定，大人�替代孩子做决
定，�以功利性的目标考核师生，从而激发孩子的兴趣和天赋，让他们个性化地自主生长。

吴丽明在会议室足足讲了一小时。然后，他在城乡结合部找了一所一百多人的城北小学，做一个实验区，号召愿意去的人当志愿者，每周二到学校里，去给孩子们开展有意思的课程。「要�要参
与，跟我的职务没关系，只跟理念有关，如果大家有兴趣，就一起来做。�

一周后，有�几个人报�，每到周二，这些志愿者就进入到城北小学。「我们也�知道具体要做什么，�正就基于『三个�』的原则，自己摸索，很曲折，但也很好玩。�

30岁的尹一青，是当时志愿者里的科技老师，他同时是另一所小学的副校长，做一些科技竞赛相关的教学。从小，他就喜欢自己动手做东西，是一个点子非常多且童心未泯的人。当志愿者的时候�
��有一节课是要学习桥梁，他灵机一动，找来了几�根木条，让孩子们用拼搭的方式建起一座桥，要达到能站人的强度。教了最基础的原理后，让孩子们自己发挥。那一次，他亲眼见到了学生们�
��创造力。「我啥也没指导，最后学生们搭的最坚固的桥，跨度达一米，能站11个学生。�

就这样，各�课程陆续被开发出来，美术、篮球、音乐、武术、演奏……一个一百多人的城乡结合部小学里，几个月之内，竟然涌现了�几个学生社团。

但吴丽明没有料到，这次试点，会滑向另一个结果。

在实验开始后第一个元旦，城北小学校长邀请县教育局领导们一起去看一场汇报演出。演出在村里的大会堂，全校一百多个学生都上台表演了节目，科学小组表演火山喷发模型，美术组表演时装
展，还有学生表演花式篮球和舞蹈。演出获得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台上很热闹，台下家长也很满意，为期一年的教育改革实验有了可视化成果，可以说「皆大欢喜�。

但吴丽明也注意到，一些孩子�愿意表演，但�被老师强迫上台。「好的状态一定是主动的，是孩子们想自己去玩的东西，是能够享受其中的。��光如此，「现场很多节目，比如歌曲，都是为
了满足成年人的表达，而�是孩子喜欢的。�

他很�感这�形式主义的「汇报演出�。结果，城北小学相关领导还专门感谢他：「吴局，你带那么多人、花那么多时间精力来帮助我，我一定要拿出成绩给你看，今年我们学校在县级的比赛一
定要拿个二等奖以上。�

「我听了之后非常痛苦。�吴丽明那次爆发了，「我从来是�大会去批评人的，我都是鼓励，但是你�这么搞的话，我退出，你这个学校我�来管你了。�

这次实践，给吴丽明上了一课。「当初是我把她从更偏僻的学校调到这个学校，她说我那么听吴局的，竟然被这样子批评，她也很难接受。这个事件后，我�思自己还是过于控制了，如果对方�
理解你要做的事情，就按照表面去做，这行�通。�

那之后，县教育局的干预开始减少，教改也进入了乡村学校校长们自己摸索的新阶段。

学生们在乡村的农田中
就地取材

能�能探索成功，吴丽明心里也打鼓。因为无论是从物质上，师资上，还是生源质量上，乡村学校的校长们面对的现实困难，远比市区里的学校要多得多。

尹一青是个皮肤黢黑的校长。缙云地处浙江�部山区，日照多，尹一青常常喜欢带学生们在户外玩，渐渐晒黑了。自从他在城北小学里突发灵感，上了一节木条搭桥的课之后，他就把这节课也引
入了自己所在的凝碧小学。

他锯了两百根木条，每根大约一米长，全都摆在学校�场，�场上有一个乒乓球台，这些木条就放在球台底下，这样下雨也没关系。「这堆木条大概花了学校两百块钱，而且还�是一次性的，可
以用很久，最开始我们想的第一件事就是要省钱，第二个要用身边的材料，这样�能让所有的学生都有机会参加。�

凝碧小学一共有一百多�学生，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这是绝大多数乡村小学的现状。最开始，是六年级的孩子们大课间会用这些木条搭桥，渐渐地，参加的孩子越来越多，最后连二年级也能看
懂，也能去搭了。在孩子们的想象力下，没有两座桥绝对相同，「而且他们�会拿木条来打架，这是我很欣慰的一点。�

关于桥的课程，这还�是结束。凝碧小学所在的村里，水系发达，桥梁数量也很多。「我们那附近大概有�几座桥，那时候，我们一个班就分成两批，我带着孩子在村里去测量每座桥，最开始我
连�尺都�提供，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去量，最后孩子们想出办法，用手拉手的方式丈量桥的长度。�

村里年头最长的桥是一座石拱桥，有几�年历史。学生们实地测量之后，发现这座桥竟然还是1960年代电影《凤凰之歌》的�摄地，这段往事被用很小的字记录在桥边。「以�我们走过去从来都�
会去看，现在，学生们经过那次之后，会去关注身边的桥了。�

图源电影《凤凰之歌》

这一系列课程，共同构成了�为「家乡的桥�的综合实践活动，也与教材上关于「造桥�的课程相呼应。以�学生们坐在教室里学习桥梁知识，现在是亲自去感受桥。

相似的故事也出现在缙云县的宫�小学。

吴丽明找到赵伟进的时候，赵伟进还是另一所学校的副校长。他在学校主管政教工作，已经做了�二年，被学生们起了个「阎魔王�的外号，学生们怕他，但并�仇恨他。「一句话总结我政教生
涯的话，我的车没被划过，我的摩托车没被扎过。�由于缙云有着副校长干12年必须调动的规定，吴丽明问他愿�愿意去小微学校联盟，尝试做一下教育改革。与此同时，还像祥林嫂一样聊了自�
��的那套教育理念。

听了这番话，赵伟进睡�着了。他自己是学美术出身，「我原来在初中的时候，想做一件事情，比方说弄一个书法培训，校长如果�同意的话是搞�起来的，现在下去至少是当一把手了。�大的
方向他已经想好，要探索新的乡村教育理念，从艺术的角度去教育孩子。

但具体怎么干，第一次当校长的他还没有头绪。直到他真正走进那所乡村学校。「别人可能会忽视，但我是学艺术的，我看到学校周围都是农村的建筑，光墙就有好几�，黄泥墙、砖墙，红砖、
青砖、一块一块石头垒起来的石头墙……乡村建筑所有的材料这�都在了吗？�

他于是把乡村建筑做成课程，带着孩子去探索乡村。从建筑材质上几�年�的一块瓷砖，到几百年�的一块条石，�到明清时期老房子的历史，与学生们一起做了一个乡村建筑�物馆，然后，�
让学生们去探索每个老房子里的人物故事、家族故事，这个过程用图文影音的方式留存下来。

「我跟村书记说好，如果做成了，要把学生绘制的建筑地图放到村口，就作为旅游引导图。�于是，宫�村有史以来第一份村庄地图就出现了，而且是由小学生们手工绘制的。

在这些教育探索的过程中，老师的心态也在发生变化。

陈丽霞是凝碧小学的语文班主任。她之�是镇上小学的老师，也是因为在原学校待的时间超过了12年，因此需要流动，之所以选择去凝碧小学，纯粹是因为近。

「说实在话，之�我是有点瞧�上这�村小的，我原来镇上的学校有40多个班，光老师就有100多人，到了这里，总感觉这学校就�来个老师，百来个学生，规模完全�能比。�但在2021年到了凝碧
小学之后，她�被凝碧小学丰富的内涵给震惊到了。

「都是我原来没见过的东西。�陈丽霞说。

这一年，已经是尹一青在学校开发各�课程的第四年。他开发课程主打一个省钱，比如，为了教孩子们学习「塔�的相关内容，他找来吴丽明送的两箱扑克牌，还花了200块钱买了8000个纸杯，发�
�学生们，就用扑克和纸杯搭建塔；还有教往返跑的体育课，尹一青想出结合下棋的方式，让学生们带着彩色脸盆当棋子，跑到终点下棋。他鼓励学生们自己开动脑筋解决问题，比如拿来一堆废�
�材料，让学生们建造一辆能够载人、并能跑到终点的小车。于是，他真的看到班上的女生拿着锯子锯起了木条。学生们最后也给了他惊喜，「我们读师范时，学的是用气球或者橡皮筋给小车动�
�，但学生们想出来的点子，是用竹子的弹性形变来实现小车的运动�。

让陈丽霞�象最深刻的还是攀岩墙。这面长约�多米的攀岩墙，只花了200多块钱。买来一些攀岩用的岩点砖块后，校长尹一青跟办公室主任，两个人花了一下�时间把岩点都钉在了学校的一面空
墙上，于是他们小学成了当地唯一拥有攀岩墙的学校。

陈丽霞班上的学生很热爱攀岩。学校每个年级会轮着使用攀岩墙，轮到他们班的时候，学生们会喊着让陈老师用手机计时。有�二年级的女生叫乐乐，平时成绩一般，�应比其他学生要慢一些。
但在班级举办的攀岩比赛中，竟然夺得了第一�，拿到了「攀岩王�的奖状。

「她像一只小猴子一样，手脚交替的时候，没有一点迟钝，很顺滑地从头爬到了尾，只用了15秒钟，当时其他所有同学都给她鼓掌。�陈丽霞说。她还发现，由于获得了自信，乐乐在学习上也比�
���更好了。

乐乐在攀岩，这一次她获得了「攀岩王�的称号

伴随着这些乡村学校各�项目化课程的尝试，在2017年到2022年这五年间，缙云的乡村小学组建起了小微学校联盟。每隔一段时间，联盟里的老师会进行一次聚会，互相交流改革与创新的心得，这�
��是后来「缙云模式�的由来。

赵伟进记得，小微学校一共聚会过五六次，每个片区轮着坐庄分享经验，「比如这个月到壶镇，下个月到盘溪，�下个月到新建……吴局在这件事情里，最大的一个作用，就在于影�了一批校长
的理念�。

轮到赵伟进所在片区坐庄的那一次，他讲了关于「学校个性�的内容，那是他当校长的第二年，「乡村建筑�物馆�的课程项目已经开发出来，「我当时说，我好像上道儿了�。他说，「�同的
学校，要能结合当地村子，发现�同的特色，我们最终要教会学生的，是发现美的眼光。�

当乡村学校们建立了这样的沟通机制，教育改革�真正意义上扩张到了全县。与此同时，它也呼应了双减政策对于减轻学生负担的要求。到了2022年7月，21世纪教育研究院和5家县教育局，更是联�
��发布了「缙云共识�。共识中称，「乡村教育要勇于走自己的路，立足小班小校、自然乡土的教育生态，探索更适合乡村孩子的育人模式。乡村教育应该有，也可以有自己的样子。�

像这样，在全国范围内，以一个县的�字命�一项共识并�常见，那是缙云教育实验最高光的时刻。

浙江省缙云县宫�小学学生自己绘制的全校合影
急转直下

吴丽明记得自己退居二线的日子，是缙云共识发布几个月后。那是他当教育局副局长的第�二年。

吴丽明的职�变动，暴露了缙云模式一个显而易见的脆弱之处：一旦推动项目的主要领导结束任期，整个项目便有可能滑向�可预知的方向。这�现象并非是某个部门独有。

对于校长赵伟进来说，缙云模式由盛转衰的直接标志可能是，小微联盟的聚会�也�开了。「2022年开了最后一次，到了2023年就没有了。�紧接着，2023年第一个学期，之�开发的课程全部暂停，
「局里新的观点是说，那样做是影�学习的，在这个事情上，显示出两任领导教育理念的�同�。

�过，吴丽明结束任期，并�是整场改革出现拐点的根本原因，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整个教育评价体系的风向。

缙云地处山区，耕地面积�多，当地人形容这里是「八山一水一分田�。关于教育理念，当地流传一�「梅干菜精神�，缙云文联主席老杜介�说，「我们这个地方菜也很少，冬天也没东西吃，
就把菜晒成梅干菜，我们跟�兴的梅干菜还�一样，我们的梅干菜是晒得很干的，就是生怕坏了。几代人读书的时候，都是靠啃梅干菜长大的。�

老杜和吴丽明是三�年的老同学。他们当年念书时，就是带着梅干菜，最后走出大山。「把梅干菜�起来，带到学校，吃的时候把梅干菜放在蒸好的饭上，就那样吃着，去考大学。�

在浙江，缙云历史上一直极其�视教育。当地的缙云中学，更是整个丽水多年排第一的超级中学。作为一所县级中学，就连丽水市的家长都会慕�而来，把孩子送到这里读书。以2019年为例，这�
�年整个丽水文理科第一�，都出在缙云中学。浙江的各大高中，像全国其他地方一样，也会把考上清北的人数进行全省排�，而缙云中学作为一个县级中学，在2019年有4人考上清北，有一个班甚
至有47人都过了浙大分数线。在2022年之�，缙云清北人数一直在浙江省高中里排得上�次。

但到了2024年，情况出现了变化。缙云中学考上清北的人数减少，在浙江全省清北上线榜�上，缙云掉到了三��开外，在丽水范围内，也被丽水中学和遂昌育�中学�超。在当地一些人的解读�
�，缙云高考成绩下�的原因，被归结到了「�内��教育改革实验上。

更有�机感的事情还在后面。为了平衡生源，防止「掐尖�，2021年浙江发布了普通高中招生新政，禁止了跨区域招生的行为。这意味着，缙云中学只能在缙云县范围内招生，�也无法招收丽水�
�他县市的优质生源。而今年缙云中学的高考成绩，与去年相比，也出现了断崖式下跌，学校甚至没有对外发布喜报。

这意味着，整个缙云县对教育的强大预期，最终依旧会归结到成绩上。

但过于�视分数的应试导向，恰恰是吴丽明所�对的。应试教育里最厉害的一项措施，就是统考，每年全县范围内都会组织一次考试。「9年义务教育阶段只有一次可以统考，叫做中考，其他都�
��允许的，明令禁止的，教育部有文件，省里有文件，市里有文件，我们县里有文件，但是基本上各区域都在统考，�了个�字，叫素养测试。而且�光缙云，其他地方都在考。�

「统考成绩实际上当成KPI指标了，来衡量老师有没有用心在教，学校有没有用心办学，最可怕的是，这个指标会决定校长的�迁，决定老师的职称评定，这就是典型的功利主义，但都这么做，这
成为了土壤。�吴丽明说。

也正因为如此，2021年6月，双减开始时，吴丽明特别激动。「我说太及时了，这个政策的出台。双减一方面要求减去过多的作业负担，另一方面要求减少过多的校外培训，这两件事情背后的本质�
��义，在于要减去老师、家长对孩子的过度控制。�

在推行「�内��教育实验后，吴丽明曾经想办法弱化成绩的指标。这也是当时乡村学校的校长能放开手脚，去探索更有趣、更结合乡村的项目化课程的根本原因。一旦考核机制上放松，每�校
长都会发挥出自己的长处。

然而，在更大的时代趋势上，乡村学校正在集体消失，这也成了压垮缙云模式的最关键一根稻�。

这背后，既有城镇化的趋势，也有出生人口逐年下�的现实。公开数�显示，从2001年开始实施「撤点并校�，到2020年，20年时间里全国一共有328672所小学消失，平均一天消失45所。这些消失的学
校，大多数为乡村学校。

与此同时，2023年，全国小学适龄儿童为1700万，四年后，将锐减至1000万。加上农村学生�断涌向县城，大量农村学校将因为没有生源而被迫关停。由于国家对学生人数少于100人的学校，是按100人
拨付教育经费的，当「麻雀学校�越来越多，�仅�用了过多的教师资源，也需要支出更多的教育经费。

缙云也无法例外。县教育局教研室的田潇湘，曾经也是当地一所小学的校长，她说，在缙云，学校按照人数分为A、B、C三类。1000人以上属于A类小学，300人以上属于B类，剩下的就是C类，基本全�
�乡村小学。

「去年，整个缙云一共有43所小学，今年变成34所，明年还会更少。�田潇湘说，「消失的9所学校，全部都是乡村小学，会由小学变成教学点，��设校长，未来会随着时间慢慢消失掉，与此同�
��，A类学校会变多。�

当年在小微联盟里做出过创新的乡村学校，如今绝大部分都已经消失，成为历史。

浙江省缙云县章村小学的笑脸墙
另一�未来

2023年，赵伟进得知自己任职的小学�将取消，改成教学点的那一刻很�开心。因为他正准备把这三年乡村建筑�物馆等等项目的课程探索经验做一个整理，课题就叫「小微学校如何去传承当地�
�优秀文化�。这样的经验，他想在全国范围推广，因为他亲眼见到过孩子们参与这些课程之后的笑容，以及对乡村的�新发现和认同。

「�多给我一两年其实就够了。�但他没有时间了。接下来，他会被调到双溪口小学担任校长，这是另一所�将消失的乡村小微学校。

马鑫飞打电话来鼓励他：「9个乡村学校都改成了教学点，其中8个校长都到其他的学校当副校长了，年轻点的调到城里了，但你还是校长，也算是局里对你的认可。�

他自己也花了五分钟就想通了——「我还是在小微，我还可以去做我的初心要去做的事情，对吧？�在40岁之�，他原本以为自己的人生也就这样了——在一所学校负责政教工作，�入县城的生�
��，身体渐渐发胖，生活渐渐变得能看到几�年之后的未来。但现在，他开始每天健身，每天晚上想的都是怎么办学校，有时候�夜爬起来，把点子记在笔记本上，生怕忘记。教育的理想，改变�
��他的生活。

像赵伟进一样，当年参与过这次改革的人，都被教育理想的光改变了。

教学生搭木桥的校长尹一青，被调到了一所更大的小学当副校长。这所小学条件比当初他在的农村小学要好太多，与他相见时，他带我参观了学校的3D打�活动教室，活动室里，摆着超过五台3D�
��机，其中一台正在打�中。教室三面墙都摆满了3D打�作品。这间教室光成本就要二三�万，每打�一个作品，耗材费用就需要80块钱。

如今，尹一青工作的小学里拥有了3D打�设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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