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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维舟｜地火在地下运行
作者：维舟
发表日期：2024.7.20
来源：微信公众号“维舟的方舟”
主题归类：革命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20世纪真正的起始之年无疑是1914年。那年夏天，萨拉热窝的一声枪�引爆了一场世界大战，随后的四年间，7000万人在战场上厮杀，而驱使他们这么做的原因�谁也说�清楚。

那是一场�诞、�必要和非理性的战争，与之�长久以来对人类力量的自信、对理性和�断进步的信念背道而驰，留下无法驱散的幻灭感，促使人们批判、�思并�新评估原有的所有价值，成了
通往非理性世界的入口，那个昂扬奋发的19世纪（当然，只是对西方而言如此）自此真正划上了句号。

从某�程度上说，洋洋50万字的《骄傲之塔》都是为了一个由此而来的简�问题：当时那个西方世界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走向自我毁灭的？

当然，历史学家无须直接回答这一问题，在选取了一个时段切片来审视并呈现那个时代的群像之后，每个人都可利用自己作为后人的特权来得出自己的看法。

”《骄傲之塔：战�世界的肖像，1890-1914》\[美

出于一�后见之明，也由于一战毁灭了如此多有价值的事物，人们在回顾时常�由自主地将战�的时代视为最后的黄金时代。严肃的历史学家也无法避�这�强烈对比之下的感受，甚至在战争爆
发之初，明智之士也已预见到那将意味着巨大的毁灭，时任英国外交大臣的格雷勋爵在开战之初便准确地预言：“整个欧洲的灯光都在熄灭。我们此生将�会�看到它们亮起来了。”的确如此。

如今看来似乎有几分�可思议，那样惨烈的末日之战，难道当事人竟没有一点预感吗？借用近年一本解释一战起源的书�，战�欧洲的上层政治人物确有几分像是一群“梦游者”。 

尤其是那些统治芸芸众生的贵族，好似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临，在无休止的社交生活中无忧无虑地消磨时光，仿佛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世界末日。他们高踞在那座骄傲之塔上，以为一切力
量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未想到最终他们只是被那�力量所驱使。

平心而论，这�乐观情绪并�是没来由的。在经历了四百年的对外扩张和持续进步之后，欧洲无疑是当时世界的中心，尤其在1814年拿破仑战争结束之后，欧洲内部经历了漫长的和平时期，科学�
�理性的光明看来已驱散中世纪的黑暗，给人类带来了�竭的福音，而机械文明的力量达到了以往做梦也想象�到的程度。

如果说那些高视阔步的绅士们自视为人类的主人、引领着历史发展的方向，那毕竟也情有可原。很难说那只是幻觉，倒�如说是一�实实在在的力量增长所带来的自信，甚至是过剩的、多余的力
量所带来的膨胀感。那�美妙、傲慢的感觉，一如《圣经》里所说的，“你心里自以为是神”，以至于他们对“上帝死了”也�甚在意，既然他们自己就是神。

�过，在骄傲之塔看�见的地底下，则是另一番景象。“24层的高楼底下还有48层的地狱”——夏�对旧上海的这一描述完全可以挪用来描述此时的欧洲。

本书�言中也承认，“那个时期对于绝大多数没有特权的人而言，并�是什么黄金时代或美好年代（Belle Epoque）。”他们需要奋力抗争�能让这些高高在上的诸神看见自己的存在，而平日里则身
处幽暗的地底。

科学的进步、财富的增长的确在总体上说是事实，但�并�是均匀地分在�同群体和每个人的头上，其结果，�同的国家、民族、阶层之间的力量和权利的增长越来越�对等，这造成了一�日益
�均衡的状况，�仅身处其下的人�也�能心平气和地接受，甚至连高居在上的人也无法心安理得了。

这就像一个原本排列整齐的方阵，但在向�奔跑的过程中，由于每个人的体力、个性、�智乃至运气的�同，最终变得一片散乱，�也无法保持队形。在盛世的辉煌、文明进步的光芒之下，是矛
盾张力的急剧增长。

从这个时代的切片中也能窥见一二：在英国，上层贵族越来越难以压制劳工、平民、女性要求权利的呼声；在法国，围绕着德雷福斯事件，社会对立加剧，全国上下焦躁�安，以至于英国《笨拙
》杂志预言法国很快将向英国宣战，“因为他们已经压抑了太长时间，势必要马上做出极端的事来”；更�必说德国，它几乎想插手每一场战争，以夺取自己应得的所谓“阳光下的地盘”；连美
国也像个对自己忽然长出的一身肌肉�知所措的青少年，鼓吹着好战�藻，跃跃欲试地想要找谁打上一架。

仅此也可以理解，为何在1914年之�的二�年里曾有六�西方国家的元首被暗杀，为何唯独是在萨拉热窝的这第七次引爆了大战：此刻，这些被自己剩余的力量所苦的躁狂症患者都迫�及待地想�
�发泄一番。

可以看出，尽管当时高唱着“科学”与“理性”的赞歌，但驱动人们这�躁狂心理、并使社会上、国家间矛盾张力的，说到底�都是愤怒、沮丧、挫败、�满、傲慢之类�那么理性的情绪。

芭芭拉·塔奇曼在书中准确指出，�视无意识、非理性力量的弗洛伊德著作《梦的解析》，真正标志着维多利亚时代的结束；�过在我看来，值得补充的是：当时无论在国家之间、民族之间、阶�
��之间，甚至个人之间，弥漫的都是一�无所�在的相对剥夺感——�“我有权享有但并�拥有”。

当时有游客在看到�兰阿姆斯特丹贫民窟之后，震惊于人们竟能�受这样的生活条件，那几乎是对人类尊严“莫大的侮辱”，“为什么�能以某�方式�抗呢？”

实际上，这座骄傲之塔中，几乎每个角色都觉得自己理应获得某些自己现在并�拥有的东西：对英国平民和妇女而言是更多权利和议席；对底层劳工和受压迫者而言是更好的工作条件和政治权益
；对德国而言是地盘和权力；对美国而言则或许是海外影�力。尼采以其预见性，将这一�景说得�准确�过：“世界弥漫着焦躁�安的气息，因为每一个人都急于从自己的枷锁中解放出来。”

这些角色所设想的未来都是互相冲突的，甚至是零和游戏。有时这�期望高到�可能，例如德国人“缺乏且渴望的东西，正是要世界承认他们的统治。只要这个愿望被拒绝，挫败感就会增长，他
们就越来越想通过刺刀来获得认可。”

面对所有这些力量的崛起和敌意，�然保持着那�毫�掩饰的优越感，那是遭人嫉恨的。如果高踞秩序（无论国内社会阶层还是国际秩序）顶端者�然�能认清这一形势而竭力保住自己的特权，
那最终的结果便是底下起而�叛，用暴力来�抗并夺取自认有权获得的东西。如果说“在一个他国的精力�断突破旧有的界限的世界中，这样幸福的状况是难以持久的”，那么，在国内的社会阶
层秩序中，这一原理也同样适用。

这看起来令人惊恐吗？但吊诡的是，这样的混乱�正是民主化的结果，正由于社会和国际秩序趋于平等，�使�同的人开始意识到“我也有权享有”。

这是从原先相对一元的秩序向多元平等过渡的混乱期，最�要的是让每个人都看到有自我改善的可能。这其中的规律是：越是个人或团体难以看到改变希望的，抗争往往越是暴力，而一旦爆发之
后，打碎得也越彻底。这就好像如果让破坏力缓慢释放�至于出事，但高压锅撑�住时�会发生爆炸。

在这里，美国和俄国刚好是光谱的两个极端：在个人可以实现梦想的美国，以及上层乐于识趣地让渡部分权力的英国，为“受压制的能量”提供“发泄途径”，这个过程较为平缓；而在俄国，由
于改革无望、压迫太�，最终革命者便相信除使用暴力手段推翻整个沙皇统治之外别无他法。那就是鲁迅所形容的那样，“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熔岩一旦喷出，将烧尽一切野�，以及乔木，
于是并且无可朽腐。”

就此而言，也能更好地理解第二次世界大战是上一次大战的延续：帝国的瓦解，与国际秩序的刷新、国内的民主化是同步的，殖民地的解放只是第二乐章，意味着更边缘的人群也开始意识到了起
来争取自我的权利。

那座骄傲之塔，至此�真正�塌。至于这究竟是“毁灭”，还是“解放”，那就看你的目光是向下还是向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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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 20 Jul 2024 09:58:36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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