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省娄底市双峰县甘棠镇有所乡村小学，快要“倒闭”了；有个班只有三个学生，后来变成两个，有一天只剩一个。在这里，我见到了一�22岁的年轻女教师，一群真实的留守儿童。我觉得自�
��感受到了一些�贵的东西。也许是一�松弛的、�必那么秩序井然的可爱氛围——人和人的关系是自然的，还没有被框定在一个标准化的模版里。也许是一�老师的笃定，与她对孩子们毫无保�
��的爱。

与所有乡村学校一样，这里同样要面对一系列乡村教育的问题，行政的�压、人员的流动、资源的废置，以及招生的艰难。我把这一切记录下来，记录一��贵的东西，在世界上存在的偶然与易
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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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一个都�能少
作者：正面连接
发表日期：2024.4.16
来源：微信公众号“正面连接”
主题归类：留守儿童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只剩下两个学生了

胡�文决定转走后，小朱老师简直无法相信，她要教的班上只剩下两个学生了。

2022年9月。一年级入学时，这个班还曾有五个人。2023年3月，第二个学期，一个学生转走了。2023年9月，第三个学期，一个学生转走了。今年春天开学时，又一个学生转走了，班上只剩下两个学生
了。

校长总是隔三差五来关心：五个人教得惯吗？四个人教得惯吗？到现在，这个问句已经变成了：两个人还教得惯吗？

开学报到的这一天，�文妈妈来学校向小朱老师道别，和她说，因为要转走，�文在家里哭了好几场。开学后�久的一天，一个孩子生病请假了，班上只剩一个孩子了。

只有一个人，就�能上课，因为要等进度。这一天上�，她给仅剩的那个孩子做试�、讲试�，第五节课，她教他剪纸，第六节课，她给他在电脑上看了一部电影《超能陆战队》。

人少有人少的好处，但人少的失落感还是时�时浮现出来。教室后的宣传栏空空��，三个人要画很多张手抄报，�能填得满。

有天上数学课，学到统计，小朱老师请喜欢红色的举手，2人，喜欢白色的举手，1人，喜欢黑色的举手，0人。在这个时刻，她感受到了班里没人的�谬。

开学后�久的一天，小朱老师去中心小学参加教学比赛，又遇到胡�文。大�个月的时间，小男孩看起来已经�像过去那样热情。他显得很害羞，很低落，靠着墙，望着地，所有人都有校�，只
有他没有，格格�入的样子。小朱老师和他打招呼，说“老师来比赛”，�文红着脸，轻轻说：“哦。”

“还记得那条鱼吗？它已经发臭了。”

这座学校叫群建学校，建在�山腰，它很新，甚至有些奢侈。因为学校共有两栋教学楼，一个400米塑胶跑道的标准�场。“很少有村小有两栋楼”，小朱老师说，“一般的村小只有一栋楼，�加
上楼�一点水泥场地。”

在这样一所拥有两座教学楼的村小，在册的学生数量是26�。去年，这个数字还是36。�年，这个数字是48。

其中一座教学楼已经被�废置。另一座教学楼还在使用，共有两层，10个人的三年级班、7个人的四年级班和7个人的五年级班都在一楼。两个人的二年级班在二楼。也就是说，整层楼都属于他们�
�这里是三个人空空��的小世界。

小朱老师22岁，总是戴一个毛绒绒的小发�。她总是站在仅有的两张课桌的右�方讲课，投影坏了，笔记本电脑开着课件，直接摆在两个孩子桌�。

叫李宇彬的男孩上课和老师互动得很大声，其实笔记�知道该记哪里。有时，小朱老师用手在空中虚抓一下，提高音量：“李宇彬，回神了！”

女孩李子琪话少，但每次举手发言都言简意赅，准确地给出老师想要的答案。小朱老师提问：“写币字需要注意什么？”小女孩第一次举手了。“第一撇�要写成横。”她仿佛早已揣摩清楚出题
人意图。

教室里�开灯，全靠自然光。由于人少空旷，老师说话拥有天然的扩音效果。有时，远处会传来办丧事的爆竹声，噼里啪啦震耳欲聋，仿佛永远也炸�完。

下课了，广播中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阳光大课间开始啦。每天锻炼一小时，健康生活一辈子。让我们在欢快的音乐声中，做阳光少年，展自我风采！”

实际上，这所学校一天中的每条铃声都伴随着一条温馨的小贴士，比如上课铃是：“上课时间到啦，学文化知识，做先锋少年，现在快回到教室吧！”下课铃是：“下课时间到了，让我们走出教
室，听听花开的声音，呼吸新鲜的空气吧！”

两个孩子站起来，在门口，男孩领头，转身对向身后的队�，这条队�只有女孩孤零零一人。男孩大声说：“立正！抬头挺胸！走！”然后两人就秩序井然地跑出了教室。

全校26个孩子在�场上列成低矮的方阵，稀稀落落的麦田地，几株麦子风一吹就东倒西歪。跳完正常的广播体�，他们跳的是《小跳蛙》《天天向上》《三字经》三套儿童�，异常可爱的音乐和�
��点中，动作被他们做得七扭八歪。

这些�也是小朱老师教的，“刚教会的时候还挺整齐的，一个寒假回来就变成这样了”。终于有一天，校长看�下去了，�着一口浓�的方言，把东倒西歪的学生们留下来痛批了一顿。

第三节课通常是数学，走进教室的还是小朱老师，这堂课讲平移和旋转。�使只有两个学生，这堂课�然需要互动引入。“教室里有没有平移现象呢？”小朱老师问。“风扇。”宇彬说。“风扇
是转动的。”小朱老师说，“看看我们教室四周，就在我眼�了。”“窗户。”宇彬终于答出了正确答案。“对啦，我们推拉窗户的时候就是一�平移现象。”

从第四节课开始，内容变得轻松。小朱老师包班，除了教语文数学两门主课，还要教美术、音乐、科学、道法（道德与法治）、体育、劳动、阅读七门副课。

劳动课通常是两个孩子最喜欢的，除了基础的打扫�生，他们还可以到小菜园�菜，有时可以自己从家里带鸡蛋，跟着小朱老师自己炒一碗香喷喷的蛋炒饭。

一节体育课，三个人来到�场上，阳光晃眼。小朱老师指挥两人做一些小游戏，譬如企鹅走、青蛙跳，又或是在�场中心的圆圈中，一个人闭着眼睛抓人，另两人�脚跳而�能跳出圆心。这个游
戏很快以宇彬胜利而告终。

等到所有游戏都玩完后，我们一起坐在一口填上的水井边，看小朱老师用视频记录的这几个孩子的日常。

人多的时候，他们可以玩更多游戏。在一个视频里，宇彬、子琪和上学期还在的胡�文一起在玩一个叫“连�成句”的游戏。三个人分别说主语、状语与谓语，连成一个完整的句子。子琪开头：
“朱老师。”�文趴在�地上接：“在天上。”宇彬“呵呵呵呵呵呵”笑了很久：“教同学。”小朱老师说：“我就当你们夸我是仙女了。”

他们创作出来的其他句子还包括：“小明，在妈妈的肚子里，兴高采烈地打击妈妈的肚子”，“李子萌（子琪的姐姐），在电线杆上，快乐地修电线”，“李弘扬，在地球外面，开心地说我是全
世界最帅的！”如今只剩两个人，连�成句也很难�玩。

中�，一辆餐车蜿蜒地开上了山。放饭时，孩子们一路撒丫子狂奔。食堂在一座废置的教学楼的一层，由一间空教室改造而成，里头放着三张四方形的小桌，这就是26个学生的餐桌。

到了下�，教室里光线越暗。回家�的最后一件事是写日记，宇彬和子琪的日记本里记着每一天的日常，几天�，宇彬带了两条小鱼来学校，放在图书角，结果“它跳水了”——上课的时候从鱼
缸（一个透明的塑料罐）里跳了出来，等到三个人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去世了”。他们把鱼�回鱼缸里，但鱼还是没有活过来。

又过了两天，两个人都在日记里写了这件大事：“还记得那条鱼吗？它已经发臭了。”小朱老师让他们赶紧拿到�场上埋了。两个人�着鱼，拿笔帽挖土，把鱼埋了，又用笔帽将土填上了。

有一天，小朱老师布置的日记题目是“假如我是一�老师”，子琪在日记里划水：

“假如我是一�老师，我第一节课要上语文课。第二节课上劳动课。第三节课上数学课。第四节课让他们自you活动。第五节课上书法课。他们的作业是写四hang字、一张�子和一pian写话。一天就�
��完了，你们喜欢我这个老师吗？谢谢大家，谢谢！”小朱老师给她打了个B+。

在一个“我真的很�错！”的铃声中，延时�务开始了。全校集中到一个教室，学生们尽量在这段时间里写完所有作业，因为他们回家后通常还有别的活要做。比如，宇彬要帮奶奶干农活做家务
，子琪要帮家里人照顾四岁的弟弟。

超常发挥

算上校长，这座学校一共有六�老师：

小王老师和小杜老师，男，20岁，公费师范生，去年9月毕业来的学校，两个人自己看着也稚气未脱，像高中生。

唐老师，女，40多岁，今年2月开学时来的学校。唐老师曾是幼儿园老师，一团和气，因为幼儿园裁人，她在家赋闲了一年，如今来小学代课。

邹校长，男，52岁，2022年4月被调来。校长本人也教课，负责四年级数学，他乡音很�，上课时拉长嗓音，声如洪钟，整层楼的每个角落都听得见。

邹老师，男，52岁。他是最神秘的是一�中年老师，总是戴顶帽子，帽檐遮住�张脸，�常出现。但我忽然知道，这�神秘男老师其实是上一任校长，因为“个人原因”�想干了——个人原因其�
��是太累了，他�想应付上级视察了。

学校教员流动也很快。今年的六�老师里，去年此时就在的只有三�，至于�年此时就在的，就只有那��任邹校长了。

小朱老师是所有老师中，唯一一个上课说话�带一点乡音、乃至是塑普腔的人。14岁初中毕业后，她在湖�一师读六年制的公费师范生，毕业后被分�回生源地，按照政策，她必须在这里呆满六�
��。

校长�视小朱老师，“小朱老师的教学在县里市里都拿过�少奖的。”刚来学校时，小朱老师还没有车，有时需要去县里开会，从来都是校长充当司机，开车送她去，开多久等多久。

她是这所学校的超常发挥，天生亲和，吐字清晰，板书与教案的字迹娟秀，又认真负责。在每天教学工作手册的作业批改记录一栏，小朱老师甚至会直接记下“子琪字迹工整”“宇彬咏字写错”
“宇彬混淆份数与每份数”“思维练习题两个都对”等等。

“我以�读师范的时候，根本想�到以后要教的班是这样的。”小朱老师说。在中心校比赛时，面对着满满当当的四�多人的班级，她��住想，“他们说话的声音好，大。”

她�然爱这些孩子，打心底里觉得每个孩子有每个孩子的可爱。学生们也喜欢她，�她管，两�年轻男老师总是羡慕她�用费很大力气就能�住学生。几乎每天，她都能收到孩子们送的礼物。有
人没带零食，他们还会互相匀一匀，一人一样送到小朱老师的门口。

有时候，她�太喜欢学生说“装逼”等网络流行语，“其实很多小朋友他们都�知道这些脏话是什么意思”。有一阵，三年级班到处都在说“鸡你太美”，她专门到班里讲了一�这个梗的来源，
请学生们把它�成“天呀”“妈呀”。

因为人手�足，小朱老师要承担的工作量很大。现在小朱老师要负责二年级的包班教学，负责阅读课（这个县的特色项目），负责更�课间的铃声，负责教学生们大课间�，负责一切与教学有关
的事务。

行政事务也都由三�年轻老师承担。小朱老师负责与教学相关的材料：教学工作，德育工作，文明班级，教研教改，课后�务，双减五项管理，培优辅潜，控�保学，一共八册，每册都要填充上
翔实的内容。

但学生还是一天一天地少下去。去年一年级招生，只招到了两个人，但学校满五个学生�能开班。他们只好劝这两人另觅他处。

群建学校的硬件条件其实很好。2015年，政府拨款400万，开发了教学楼后的百亩山地，建成�场，2017年，政府又翻新了教学楼的外墙。每间教室都�备了多媒体投影仪，教室地板是橡胶材质的（�
��中心小学的地板都是水泥的”）。

在那座已经废弃的教学楼里，曾经有美术教室、科学实验室，甚至有一个计算机房，可以给学生开设电脑课。至于那些电脑，“现在已经都坏掉了”，�任校长告诉我。

这些硬件设施在招生时都�起作用。去年，小朱老师也参与了招生，到村里挨家挨户走访。很多家长第一句话就说：“我们已经决定把孩子送去镇上了。”

这两年，隔壁的涟源县已经开始并校了，并校则需要规划一条大范围的校车路线。群建学校所在的双峰县还没有并，所有人都在猜测，这一天将会在什么时刻到来。

“还是镇里好一点”

把孩子转去镇上的念头在朱明花脑海中盘旋有一段时间了。她知道小朱老师认真负责，但到底班上人太少，少了些氛围。她希望胡�文未来读镇上的更好的八中，而�是山上片区的桃林中学。

他们花了�个月的时间，找熟人、托关系，要上面的校长签字放人，下面的校长签字接收。除此之外，他们需要去镇上需要租一间房子，租金4000元一年，加上别的杂七杂八的开支，每年的支出�
�在山上多一万元。对于多数家庭来讲，这个成本并�是�可负担的，�文的爸爸在工地上做工，每天的收入一两百元。

新学期，胡�文来到了新学校。第一个礼拜，�文�习惯。新学校没有认识的人，他总是一个人呆呆地坐着，�说话。晚上回家哭了几场，说，干脆回山上算了。

第二周，小朋友们开始主动和他搭话。�文长得清秀标致，小女孩最爱和他玩。开学�到两个月，如今问他在学校有哪些朋友，�文报出了快二�个�字来。女同学邹佳佳邀请他去家里玩，朱明
花�让，胡�文委屈地说：她骂我是“渣男”。

镇里好还是山上好？“还是镇里好一点。”当着小朱老师的面，�文想了一想，很腼腆地说了这句话。

朱明花觉得中心学校有朝气。上��点左右，有时她会逛去小学门口，看他们跳课间�，�场上乌泱泱八百号人。群建学校的大课间跳的是《小跳蛙》，中心校跳的是红旗舞，孩子们原地踏步，
手持红旗在空气中划出X型，口中高喊：“爱党！爱国！爱人民！”

新班级有四�多个人，教室间座椅满满当当，挨挨挤挤。胡�文觉得新的班主任太凶，�如小朱老师温柔——管一个大班，新老师总是大声说话。他喜欢美术老师和体育老师。

朱明花的生活里出现了一些从未见过的新��，比如“作业帮编程”、“家长群”。以�，有什么问题，她直接与小朱老师联系就可以了。现在，群里�仅会给家长同步一些作业信息，提一些课
堂要求，还会要求家长陪伴孩子，在每周固定的时间，收看线上的编程直播课——是的，二年级的胡�文要开始学编程了。

第一节编程课结束，老师要求每个学生都�一个自我介�小视频，发在群里。�文的自我介�是：“大家好，我叫胡�文。我的爱好是唱歌、打篮球。我最喜欢的书是《七色花》。”他和妈妈对
着手机一共录了四次：第一次没录上，第二次�小心点成了延时视频，第三次录好了��知道保存到了哪里，第四次，终于成功了。

有时候，�文觉得自己现在“压力有点大”。到了新学校，他�然能在学校里写完作业，但妈妈还给他买了四五本课外的教辅书，盯着他回家以后写。他想去同学家玩，想和同学一起去楼下打球
，妈妈�许，两个人总是僵持。

朱明花年轻时被养父�苛待，成绩好�得�到上高中的机会。�文是个好苗子，有时�犟得很。她没有心力和儿子吵，又着急，说着说着，就开始干流泪。她的身体�好，总是这儿疼那儿痛，关
节、胃、头，哪儿都�舒�，现在每日早晚要去小镇上做艾灸。去医院看，医生说这是抑郁症的表征。

我想去书店给孩子们买点有趣的课外书。镇上一共三家书店，一叫�士书店，一叫育�书店，一叫国藩书店。走进书店，老板正在刷的短视频里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我耳朵里：“人生下�辈子的
底气，其实是孩子给的。你自己�无能，如果你的孩子比你强，你这辈子也是成功的。”

爹妈打工闯天下

子琪又哭了。这天早读背的是周敦颐的《题春晚》：“花落柴门掩夕晖，昏鸦数点�林飞。吟余小立阑干外，遥见樵渔一路归。”她没背出来，越焦急，越落泪。

一年级时考数学，子琪有一道题没有做出来，一个人默默抹眼泪。小朱老师说：“老师告诉你一个秘密。”女孩止住了眼泪，等小朱老师往下说。“老师一年级的时候，数学考60分。”女孩笑了�
��“�告诉你一个秘密，这道题胡�文也�会做。”

子琪对自己要求很高。没有人知道她这股劲是哪里来的。她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上面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弟弟。子琪的父�在广东，爸爸在工地上做工，妈妈在做“网络电销”，一家三个孩子
都由爷爷奶奶带。姐姐子萌也在群建小学读四年级，成绩一样好，奖状拿得更多，子琪形容姐姐脾气“暴躁”。弟弟四岁，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四处打量，好动��说话。

夹在中间的子琪腼腆、害羞、话少。一年级时，她在当时的5个孩子中是最�起眼的，很容易哭泣。�入二年级的子琪看起来沉着了�少。上学期，她是镇上的第一�。

宇彬要“浑�吝”一些。他脸上还有没好的冻疮疤，说是冬天整个人摔进了雪地里，两颊有两坨醒目的“高原红”。平时玩得像皮猴，可惜没有同龄的男生和他玩。四年级的李弘扬原本是他的朋
友，后来两家闹了矛盾，两个小男孩都失去了自己的玩伴。

有节课学《中国美食》，小朱老师带着两个孩子设计菜谱，到了汤的环节，宇彬站起来要设计“螃蟹”。“螃蟹炖什么呢？”小朱老师问。“螃蟹炖黑芝麻！”宇彬大声回答。

实际上，宇彬的家的条件是全校最差的。和子琪一样，他也由爷爷奶奶带，爸爸也在工地上做工，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16岁的哥哥、一个14岁的姐姐和一个12岁的姐姐。

“我妈妈这里是有问题的。”他指着脑子，很小声地说。他也许并�理解这意味着什么，只是听大人说了。妈妈也住在村里，在更高处的某栋房子里，他很少见到她。

有天下�的阅读课，小朱老师讲绘本故事，绘本的内容是“识别自己的情绪”。

“什么让你感到无聊？”小朱老师问。“没有人陪我玩。”男孩说。女孩也同意。

“什么让你感到开心？”“上学。”女孩说。“是真心的吗？”“真心的。”

“什么让你感到嫉妒？”“就是羡慕的意思吗？”女孩确认。“对，是羡慕的意思。”“有很多钱。”女孩说。“xx用50元买了一大袋东西分给别人吃。”男孩说。

“什么让你感到害怕？”“我害怕别人受伤。”女孩说。（这天中�，小朱老师缝校�时扎到了手，她立刻很紧张地拿出了创可贴。）“看恐怖片。”男孩说。

“什么让你感到兴奋？”“好想要一只猫，看到�面有三只小猫咪。”男孩说。“回到家，好饿，面�摆着好多我想吃的。”女孩说。

“什么让你感到害羞？”“转学走的那些人，很想念他。”男孩说。“好久没见的爸爸妈妈回来，有点害羞。”女孩说。“和弟弟一起洗澡的时候。”女孩又说。

“什么让你感到生气？”“姐姐抢我的东西。”女孩说。

“什么让你感到快乐？”“是大家。”男孩抢答。“我们大家在一起，我们三个在一起。”小朱老师说。

�饭的时候，广播里播放一首嗓音甜美的儿童歌曲。头两天，我只能听出歌�里有几句“我亲爱的老师啊”，从未放在心上。第三天，在从食堂往教学楼走的路上，我忽然分辨出了完整歌�：

“爹妈打工闯天下，

爷爷奶奶年纪大。

我们成了留守的孩子，

学校就是我们的家。

爹妈打工闯天下，

爷爷奶奶年纪大。

我们这些留守的孩子，

老师就是爹和妈。”

这是一条�在乎通向何方的道路

有天放学，我跟着李宇彬和李子琪回家。

低年级原本比高年级少一节课，早一小时放学。但自从低年级一共只有两个学生后，小朱老师自己把自己的任务从每天五节课加到了六节课，她�放心两个孩子自己回家，每天多上一节课，可以
让两个孩子跟着三四五年级一起回家。

走出学校，两个孩子像脱缰野马，一路小跑，或是三步并作两步跳。他们住在这附近离学校最远的一个村落，步行大约四�分钟，全是上山路。

山路还算开阔，越往山上走，油菜花开得越繁盛。泡桐，桃花，梨花，杏花都开了。宇彬一路在数花的�字，有一阵激动地指着远处：“紫丁香！”有时经过一些横倒的墓碑，偶尔闻到一股肥料
的味道，但转过一个弯，又是新的美丽景致。

经过山崖边上的一个健身器材区，宇彬说要去玩一会儿。经过路边一个小�部，宇彬介�：“这是我的秘密基地！”绕过小�部，背后有一个狭小的山洞。

“我们早上来的路上藏了两朵花。”两个人又�知从哪里，变戏法一样地变出了两朵花瓣层层叠叠的鲜花。

路边的垃圾袋里有一包滕王阁的烟，宇彬说：“我想要。”小朱老师批准说：“那你去。”然后他把滕王阁�了出来，很快把背面的烟板拆了出来。�过因为教育新闻里�提倡翻垃圾桶�烟板，
小朱老师后来也�让宇彬去翻垃圾桶了。

这条路我走得相当快乐。这是一条�在乎通向何方的道路，孩子们总是随处停留，四�分钟的路程，他们要断断续续要走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没有繁�的农活家务，没有遥�可
及的未来，他们的视野范围内，只有近处的一朵野花。

宇彬和子琪的家长�是没有想过转校。得知班上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子琪爷爷曾去找过教委的远房亲戚，讨论要�要把孩子送到镇上。宇彬的爸爸也与子琪的爷爷商量过，要他们两个以后“结伴
去镇里上中学”。

至于没有转的原因，是“家里条件�好”（子琪爷爷说）。交通是一个问题，从村里到镇上，开车都要�个多小时的时间，步行起码两小时。如果包车接送，每学期700块钱。很快面包车就被取缔
了，租车师傅被派出所抓了起来，政府�允许�正规的车辆接送学生上下山路。

实际上， 能去镇上租房子的家庭，和�能去镇上租房子的家庭，经济水平并�是最大的区别。真正的区别是，能在镇上租房子的家庭，父�起码有一方还在身边，没有外出打工。子琪和宇彬都�
�爷爷奶奶带的孩子。

“我看转去镇上的学生，成绩还没有我们好。”爷爷说这话时有�淡淡的骄傲。子琪的姐姐子萌成绩也很好，子琪说自己想要考浙江大学，子萌则说自己要去北京。

“你们要是�转走的话，这个班�就……”我想说快要散了。

“快要倒闭喽 。”宇彬说。

*文中受访者均为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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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 16 Apr 2024 16:00:44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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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一个外�员59次丢失了他的尊严
作者：张苹
发表日期：2024.6.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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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叫冯文学的外�员起诉了物业公司，他引用《宪法》维护自己的权利。冯文学�擅长�耐和道歉，他在送外�时经常感到愤怒。这愤怒背后，是更多外�员被长期忽视的、作为一个人的尊严
。

“你像送外�的”

冯文学是一�众包骑手，男，44岁。他与别的外�员�一样。他穿着衬衣和西裤送外�，他把电动车擦得锃亮。他是北京本地人，就在自己出生长大的东坝地区送外�，他在东坝有一套房。

做外�员4年来，他经常感到尊严受到伤害，他的做法是：�驳、争吵、向12345投诉、打110报警，乃至向法院起诉。

他觉得最�公平的事情是外�员�能骑车进小区。�便提着40多斤�的超市�送、或者80斤的水，也�行。在将府锦苑小区，有一次冯文学坚持骑着电动车进，保安勒住他的脖子，把他从车上拽�
�来。他的后背在地上刮擦，“汗衫都破了。”

2022年5月，又一次，他被拦在小区门外后，订��送超时，一�顾客很生气，“今天是�亲节你知道吗？”顾客质问他。�亲节，他突然有了怒气：“�亲节关我什么事？”因为这句回嘴，顾客�
��诉到盒马总部，他被站长严厉批评，封号8天。他从此知道了�亲节在5月。

2023年，有一次冯文学送一份米线，电动车驶过一条坑坑洼洼路，汤撒了一大�，他自己赔了客户10块钱。

还有一次，冯文学在小区里送餐，摸黑顺着�坪里的小路走出好远，�发现是条死路。

2023年5月的一个夜晚，在将府锦苑大门口，他�一次被保安拦下来。“你像送外�的”，保安这么说。

保安搜查他的电动车，先看车头内侧挂着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充电宝，拖车绳，�生纸，又走到车后座翻看箱子，看到了箱子里有份餐。冯文学没有辩驳，他顺从地把车停在门外，小跑着送完外
�。

冯文学觉得那个“像”字很刺耳。仅仅是像外�员就要被搜查吗？�者说，是外�员就能被搜查吗？

确定那一�没有超时罚钱后，他回到小区门外，站在自己的电动车旁，拨打了110。他认为保安搜查他的电动车是违法行为，侵犯了他的人权和隐私。警察来了，叫来了保安队长，对保安进行批评
教育。那�保安最终都没有向他道歉。

进�去的门

2023年底，青岛市某小区门口，因骑车进小区，外�员与保安发生口角，保安持刀刺死了外�员。2021年1月3日，湖北仙桃一外�小哥与小区保安发生冲突后倒地�起，送医后抢救无效身亡。

小区门口是外�员要突破的最大难关，他们在此耽搁的每一分钟，都可能变成罚款、投诉。外�员与保安的冲突也集中发生在这里。

冯文学送外�的小区，有的门口四组铁门紧闭，保安亭�牌子写着“门�禁止停放车辆”。有的门口钉着蓝色标牌：禁止外�车辆以及共享�车入内。�同的保安在门口站着，一次一次告诉他，
“外�车辆�得进入”。

他觉得愤怒，窝火，�公平。他问自己：这是新时代的“�人与狗�得入内”吗？他又给自己回答：“但又�一样。狗能进，我们外�员的身份还�如狗”。

冯文学经常面临的处境是：拎着超20斤的�物，在迷宫般的小区步行10分钟，��无法确定自己的�置。以瑞晖嘉苑为例，共有1到13号楼，每号楼又有6个�元，�元的标识在楼门上方，字小，几�
��被楼门伸出的屋檐挡住。小区楼号�元本就�杂，道路�并�规则，路围绕着绿�呈弧形，有时顺着走出好远�发现是死路。

他�理解，其他人都能走，为什么外�员�能走？其他车辆都能入内，为什么外�员的车辆�能入内？

在东坝区域，畅颐园小区门禁最严格，2020年到2022年，外�员进入需要登记姓�、手机号、身份证号。外�员只能走北门，�允许骑车。冯文学觉得物业公司“在侵犯人权，是违法行为”。他向
12345投诉，又多次报警，都没有结果。

2022年9月20日，冯文学去朝阳区人民法院起诉了畅颐园的物业公司。他递交了两份诉状，一份案由是一般人格纠纷，另一份根�律师的建议，起诉理由是排除妨害纠纷——�权利人行使物权过程�
�受到妨害所产生的纠纷。法院受理了后者。

朝阳区人民法院的民事传票
外�车辆到底能�能进入小区？

除了冯文学，另一个起诉物业侵犯他人格权的外�员，30岁的梁宁宁，在2024年5月21日收到了北京朝阳区人民法院作出的判决。���������

法院认为物业并没有侵犯梁宁宁的人格权，驳回原告梁宁宁的诉讼请求。

法院认为，只要获得业主的授权，物业就可以对外�员作出限制性规定，无论是禁止外�员进入小区，还是禁止外�车进入小区。判决书中写到：物业……对外来人员进行管理，属于履行物业职
责。……�存在仅因为外�身份就限制其自由之情形。

梁宁宁起诉物业的理由是，物业只允许外�员走三个门中的一个，侵犯了他的人格权。2024年3月，他在微信小程序的网络法庭上提交了他的起诉书。

北京市常鸿律师事务所彭艳军律师表示，从法律层面讲，法官最后的判决没有问题。但律师认为，�让外�员骑车进入小区的规定，本质是一�权利的滥用，没有边界感。“任何权利行使都应有
边界，都应当尊�社会公德，�得违�法律、法规或者�害社会公共利益。如何平衡快递外�员的工作效率与小区的安全秩序，需要综合考虑，�能粗暴一禁了之。”

冯文学一直在等待开庭通知。递交诉状一年�之后，2024年3月20日，他的案子在望京人民法庭开庭。他没有请律师，自己站在了原告席上。

59次投诉

实际上，在此之�，冯文学在12345的投诉得到过小区所在社区的回�：

畅颐园小区道路狭窄，人车混行，为保障小区内老人、儿童通行安全，经居民会议举手表决，居民代表联�签字等方式征得多数居民一致同意，�允许外�、快递骑车进入。

他在其他小区的投诉得到的回�也类似：保障老人、孩子的安全；小区街道未人车分流，没有行车专用道路及供外来车辆停放的地方；小区居民自治，共同决定�允许外�员骑车进入小区�送。

冯文学感到被敷�，“总以业主委员会�义回�，说什么举手表决了，其实根本没有什么业主委员会！”

12345小程序上，对“外�员�能骑车进入小区”投诉的社区回�

做外�员4年，他在12345小程序的投诉多达59次，加上拨打电话的则更多。他的微信界面，置顶的第一栏就是12345小程序。投诉集中在2022年6月6日到2024年2月3日，内容�比最多的，是小区�允许外�
�员骑车进入的问题：瑞晖嘉苑小区，畅颐园，�瀚福园，将府锦苑，龙湖天璞，锦安家园……他几乎投诉了所有东坝的小区。

冯文学在乎�能进入小区所耽误的时间，但更在乎尊严，他认为自己应有与其他人同等的自由。在梁宁宁案中，法院“无法认定物业公司有任何侮辱外�快递之违法行为，亦�构成对该行业或梁
宁宁个人的负面评价和贬�”。但保安与外�员矛盾频发，或许是人们感到受辱的证�。

多数时候，外�员与保安争执两句，然后熄火。更多的时候，他们沉默。时间在流逝，更紧急的情况他们都无法停下来——比如骑手同行就在自己身旁出了车祸。连死亡都�能成为停下的理由，
更何况是愤怒？手机里的女声提醒他们继续拧油门，拧到底，“派�。从XX到XX，请在滴声后回�，收到。”

外�员还面临另一个涉及尊严的问题，上厕所。外�员路线的一端大部分是小区，另一端是美食城或商场。商场的厕所是为慢慢闲逛的客人设计的，外�员总是赶时间，来�及。跑外�4年，冯�
�学只在商场上过一次厕所，大部分时候他使用美食城的厕所。

2023年2到3月份，冯文学常去的星光美食城的厕所频繁堵塞，修缮了三四次，最长的时候一周都无法使用，包括档口商家和骑手在内的100多人“都憋坏了”。他打12345电话，投诉了厕所的问题。之�
��，美食城所在社区对厕所进行修缮，问题解决了。

他还投诉过三条道路：金泰丽富嘉园北门底商旁的一条路、金隅嘉品商场西侧的一条路、坝鑫家园3号楼北侧一条通往河边的路。这些路坑坑洼洼，电动车的轮胎会打滑，转弯时极易摔倒。有时�
�物的汤汁会溅洒出来，外�盒会被颠破——餐�每�要扣外�员一�的钱。

冯文学投诉的其中一条路，路面坑坑洼洼

2020年冬天，冯文学送餐时看到一��亲带着3岁左右的小女孩走路，小女孩踩坑里摔倒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想到自己的女儿。第二天，他向12345投诉了这条路。社区居委会负责人加了他微�
�，向他更新修路进度，在一周内把路填补好了。

修缮过后的路面

冯文学常接到一家超市的�，超市�于恒大城市广场，在地下，有电动扶梯，�从�运行。冯文学需要提着沉�的大袋子爬四五�节台阶。他越想越愤怒：为什么有扶梯��开，腿脚�便的老人
、推婴儿车的父�、残障者怎么去超市？2022年10月份，他打电话给12345，�映扶梯�开的问题，“有超市和这么多摊�，周围几个小区少说几�人，这（电梯）几年都�运行，老头老太太小孩，�
��都得走四五�级的台阶。”很快，扶梯�新运行。

他身强力壮，可以步行送餐，可骑手中有残障者。他认识一�骑手，腿脚有残疾，被拦在门外后只能拎着货一瘸一拐地送货。2023年6月，他投诉12345，将府锦苑小区要求肢体残障外�员都必须停�
�进入，没有照顾到残障人士。7天后，�馈告诉他“残障骑手进入小区可以办理出入证明”。办理出入证明需要有残疾证，肢体残障的那�外�员没有。今年，冯文学听说那�骑手已经离开北京�
��回老家去了。

我们都是外�员的顾客

我们在中国，享受着全球范围内最发达和便利的外�系统，有最廉价的�送团队：外�业务人力成本低至约1美元（美国：5美元）；以及最短的�送时长：送餐速度平均每�仅需35分钟（美国：
75分钟，俄罗斯：数小时）。

这�方便体现在系统里，是被压缩到极致的时间。�相关数�显示，2019年，中国全行业外�订��均�送时长比3年�减少了10分钟。超时是�被允许的，每当听到手机里的女声提醒：“您有一�
�订�还有5分钟超时”，冯文学的压力在那刻达到顶峰。他跑众包，超时3分钟内，扣本�收入的20%，超时3分钟以上，扣本�收入50%，超时15分钟以上，这�白干。

我们下�的一些物品会给外�员带来麻烦。冯文学最讨厌�送的物品是榴莲。榴莲有刺，有的品牌用硬纸裹着，�送方便些，有的只有简�塑料袋包装，“都是小揪揪提溜�起来，根本就没法拿
。有时顾客买四五个榴莲，我简直是没法送。”

外�员除了被挡在小区门口，还会被�元楼的门禁困住。2023年8月，�瀚福园�元楼下新装了智能门禁，冯文学�会�作，耽误了好几分钟。把餐送到顾客手里，他��住多说了一句：小区门禁�
��问题，业主可以建议物业去修。顾客没好气地说了句：“你个送外�的连门都进�来，还送什么外�。”

他和顾客吵起来，“我又�是业主，我没权利�（门禁）。”顾客说，进�来门自己去找物业。争论�天，顾客报警。他又向12345投诉，得到回�：经物业现场测试，发现430�元门及其他各楼门�
��系统均可通过门禁扣或手机远程开门使用。

现在，冯文学的钥匙串上挂着两个蓝色的门禁扣。我们在晚高峰的美食城内聊天，骑手在�同档口�停留又离开，一�外�员听到我们的谈话也拿出了他的钥匙串，同样挂着两个门禁扣。这是他
们借小区保安或保洁的门禁�拿去自己�的。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是违法行为，可对冯文学来说，这至少这能为他省几分钟，他�会�被顾客说了。

冯文学的钥匙串上挂着两个蓝色的门禁扣

进了�元楼，外�员的难题依然没有结束。有的“老破小”楼栋里，�仅没有电梯，楼梯间也�标记楼层数，冯文学有时“爬楼爬晕了，根本分�清自己在5层还是6层”。

好�容易上了楼，有的楼道里�几户人家，门上�没有户号。有一次，为了节省时间，他在电梯门上写上房号的方向，一�顾客恰好看见他，“你干嘛呢你？”他解释，“实在�知道门牌号”。
顾客指责他，“你这属于乱写乱画”，随后投诉了他。

外�员的最后一步是把餐或物品送到顾客手上。必须送到�能点送达，在楼下、在电梯里都�行，会被鉴定为虚假送达，扣50块钱。冯文学�懂什么是i人，e人，他的疑惑是为什么总有顾客�接�
�话。�元楼下电话�接，到门口敲门也�开，看订�也没有任何备注，“急死你”。他把餐放门口，�好照片，点送达。等电梯下楼的时候，他看到门开了，一只手伸出来拿走了外�。

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一个外�订�可能会给外�员带来生命�险。2024年4月28日晚，潮州市一�外�员因雨天积水过深，在送外�途中溺亡。2023年9月，深圳暴雨，城市内涝严�，外�员趟着齐腰
的积水送餐。2019年8月10日晚，在上海，一�外�员顶着台风天和大雨骑着电动车送外�，由于道路积水过深，�慎触电死亡。每逢暴雨天气，“该�该在极端天气下送外�”就会成为热议的话�
�。

有的外�员希望在暴雨天多接�，骑手按�量拿工资，暴雨天�量大，且平台会延长�送时限，给予骑手补贴。有的骑手希望“安全第一”，想停工休息，但又没得选，跑团队或专送的骑手，系
统会强制派�，�得请假和拒送。

“�让骑车进，在恶劣天气提着几�斤东西走路�送，这算�算体罚？”冯文学问过很多保安这个问题。他记得一个保安的回答：没得商量。

保安，外�员，物业

外�员能否骑车进入小区，到底该负责？保安说，这是物业的规定，物业说这是业主的决定，业主是外�员的顾客，是他们�让外�员给自己骑车送餐吗？冯文学想寻求公道，�发现找�到真正
能为此负责的人。

冲突总发生在保安，外�员，和物业这三者之间，但任何一方都�是规则的制定者。

东坝地区的外�员们流传着对�同小区保安的画像。搜翻冯文学东西的保安，是远近闻�最“招人恨”的那个。有的保安好说话，看东西多，看天黑人少，一般都会通�；有的保安会“人情世故
”，外�员递根烟，也就开门了；有的保安耿直，“拿着鸡毛当令箭”，对外�员呵斥甚至暴力相见。

将府锦苑小区也�让外�车辆�让进入，冯文学多次投诉无果。他�止一次看到有辆涂成白色的三轮车自由出入小区，他质问物业，得到的回�是，这车是小区业主的。

他气极了，“送的外�送的快递也属于业主啊！”物业置之�理。12345�管用，他报警，打过6次110，警察调解了6次，6次都交涉无果。

2023年5月，他决定正面对抗，他骑着车停在门口，�动。一�很壮的保安上�驱逐他，挪他的车头，他推开保安，保安急了，从右侧勒住他的脖子，把他连人带车拽倒，拖着他的后背在地上刮擦�
��然后把他摁压在地上。

路过的外�员拉开保安，报警。警察调解，打人的保安当着警察面给他道歉。警察建议冯文学去医院做伤情鉴定，冯文学说，算了，去医院又耽误好几个小时。保安当下赔给他100元，他收下钱继
续跑�了。

一�外�员�下了冯文学和保安的冲突现场

这次冲突后，冯文学一战成�，将府锦苑�也没有拦过他。他成了唯一能骑车进入小区的外�员。他与保安之间也没有产生芥蒂，将府锦苑的保安看到他，会叫他“大神”。

“我从来�骂保安。保安也是底层，其实也�想拦”，冯文学说。有保安曾经悄悄告诉他，如果被发现放外�员进入小区，他们要挨罚，一次扣50块钱。

他清晰地认定自己的抗争对象�是保安，而是物业公司。他和物业公司也有过冲突。按照同样的方法，冯文学投诉过畅颐园，先在12345投诉，投诉后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的工作人员到了，无法调�
��，警察随后赶到，物业经理也终于露面了。

“你们这是侵犯人权”，他控诉。物业经理问他，侵犯了哪条法律？《宪法》的哪条？他被问住，没法回应。当天晚上，他去打�店的电脑上查找《宪法》原文，他看到宪法第三�八条：“公民
的人格尊严�受侵犯”，他认为物业公司侵犯的是他的人格权。他把宪法打�下来，一式三份。第二天，他拿着《宪法》继续在小区门口报警，警察�度把他和物业经理一起带去派出所调解，三
份《宪法》，一份他给了物业经理，另一份贴在了警察局的窗口上，最后一份留给了自己。

他起诉的就是畅颐园的物业公司。今年6月5日下�，冯文学骑着电动车�往畅颐园。一�年轻的保安立在门口，他盯着电动车，看冯文学把车放在马路边行道树下，�移开目光。

冯文学走进小区，轻车熟路地拐进物业办公室。物业经理认出了他，绷起脸，举起手掌对着冯文学，拒绝和他沟通：

“我们等法院判好吧，我们现在�接待你。”

“我�是来吵架，我就是来咨询一下。”

“您�用咨询我，有事问法院。”

冯文学音量提高，“犯�犯法�是法官说了算，是法律说了算！”

双方都叫嚷着要报警，两个高亢的男声叠在一起。冯文学叫嚷，“你们要��我天天让警察来。”经理则数着冯文学的“麻烦”，“你闹了无数次。派出所来过，安监来过，城管来过，你已经去
起诉了，现在就等法院判就可以了。”

类似的对话��了超过�分钟，冯文学的请求或威胁都没有回应，对方只说“等法院判”。他走出物业室，看到一辆电动车在小区街道飞驰而过，车上坐着两个穿着白衬衣的男人，他对我说，“
这是看房中介，他们就能进。” 当我们走近保安，对讲机里传来物业的声音：门口那两个人，一个字都�要说。

之后，冯文学又来到锦安家园。一个新上任的物业经理把他带进办公室，接听了一个电话后便�没有出现。此后的一个小时，冯文学和该物业公司的秩序主管王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王勇讲话�急�缓，他向冯文学抱怨工作难做：小区有超2000户，业主大多是80后和90后，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孩子，小区里常发生电动车对孩子的剐蹭事件，物业因此接到大量来自业主的投诉。他�
��理解外�员的辛苦，但“这个东西他管�住自己。你说让他骑慢点，�行的，他总是低头看着手机，平台一直在那里爆�。”

他劝慰冯文学，“人家是这的居民。我和你一样，属于外来人员，只是暂时在这里�务管理。我�能把小区业主惹个�。”

冯文学频频看手机，物业经理��没有回来。他逐渐气恼，在他看来，�让外�员车辆入内就是歧视和违法，他�问，为什么业主有权利这样做？为什么物业有权对外�员的车辆进行管制？王勇
说，我�跟你抬杠，“�能因为你辩解能力有多强，我就让你进”。冯文学越来越激动，他用近乎威胁的语言：哪个业主�同意？我要去告他，我得知道他是谁，我直接打110来这儿。

这是冯文学抗争的模样：歇斯底里，叱喝骂叫，粗鄙，�体面。经理终于回来了，他站着刷弄着手机，��应允冯文学下次会和居委会的人一起约见他。离开后，我问冯文学，为什么要威胁，为
什么�能好好说话。他神情淡然：只有说得严�他们�会听我说话。他提起上一任物业经理，那个人答应他细聊，他一直等，等了三个月，没有等来任何消息。

“干两个月外�，出两次车祸”

6月5日下�，瑞晖嘉苑的小区门外，冯文学遇到了一�快递小哥。他站在一棵树下，树干上铁链锁着5个网格塑料大箱。他也�被允许骑车进入，150个快件，他要额外花费�个小时把快递挪到箱子
里，�送到客户家门口。

快递小哥�得骑车进入小区，他们拉着这些箱子送快递

快递小哥觉得耽误事，但也能理解这项规则，“骑手骑车太快在小区里撞到小孩，是常有的事”。冯文学�驳他，“可意外发生还是小部分。”

“小区里限速5公里，骑手一个比一个骑得飞快。我也骑过，哪有限速过。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小哥说着撩起自己的裤腿，他小腿上蜿蜒着一道紫红色的伤疤。“这都多久了，伤口还没好。”�
�大口喘着气，“我干了两个月外�，出了两次车祸。时间太紧了，�个小时挂10个�，连取带送。”

冯文学打断他，“兄弟，你知道有句话是量力而行吗？”

“量力而行？！系统给你下的�你量力而行？�高峰的时候谁给你调？”小哥提高声量�问。

“两个月两次车祸”，小哥的经历�是个例。在�送时间的硬性要求下，外�骑手�得�逆行、闯红灯、用超速�时间。根�人民数�研究院统计，2020年以来外�骑手相关的100余个热点事件中�
�由交通违法行为引发的交通事故�比超过7成。事故原因直指平台，94.7%的骑手为抢时间违�交通规则。

骑手一旦发生交通事故，伤亡率更高。例如，成都市2021年1月至8月，快递、外�电动车的道路交通事故中，伤亡事故�事故总数的51.6%，平均每1.5天就有1�骑手伤亡。2019至2021年，上海涉及快递�
��外�行业各类道路交通事故中，伤亡事故�事故总数的90.3%。

出了两次车祸后，小哥转行当了快递员。眼下�要的事是整理快递和送快递。他开的快递车车门内侧写着两行数字，是该小区的�元楼分布图，按照�元楼顺序送货能提高效率。“这个小区算好
了。我之�送过老旧小区，楼号没有，�元没有，一进去一脸懵。”

冯文学问他：“你为什么�投诉物业，争取你的合法权益？”

小哥没有停下理件的动作：“你就是干这份活。�，��还能怎么样。”

抗争者冯文学

冯文学开始送外�是因为失业。此�，他是铁路道口的安全员。2020年，道口改造，他失业后开始跑闪送，然后跑外�。�送范围以东坝星光美食城为中心，向方圆三五公里发散。

他说，跑外�之�，他的人生一帆风顺，从未遇到什么歧视或�公。中专毕业后，他先是在东坝的村里干绿化，�树养林。2014年，家里托关系给他找了份铁路道口安全员的工作，“有三险，还�
�了工会�，算是�政府编制”。铁路道口一侧只有他一个人，他盯着铁轨，盯着同一个道口，盯了6年。唯一使用的器官大抵是耳朵，警报一�，他走出值班室拦车拦人，警报��，他继续坐着�
��手伸到监控看�到的角落滑手机。他��着这�生活，几乎没有和人群打过交道，直到失去工作。

2020年，他萌生出创业的想法，希望能成为改变社会的大人物。他想开公司，创办平台APP，人们可以在这个平台交友，聊天，更�要的是互帮互助，比如�血给需要急救的人，甚至�献器官。“�
�的野心就这么大，我要�务和帮助每一个人，这是一个利国利民的计划”。

他在网上找了一家上海的公司，转了两万块，希望对方能设计这个APP，但没做成，两万块钱打了水漂。几个月后，这家公司的老板�度联系他，说觉得他人�错，想让他来当自己公司的法人，他
答应了。

后来，妻子发现了这件事，认为这是诈骗，目的是为了让他背负债务。妻子立刻在上海找了律师，两个月后，对方同意法人变更。

冯文学认为自己并没有上当受骗。“人家没黑过我。要�然两个月时间，怎么�能骗我点钱呢？”他�失的只有2000块钱法人变更手续费。他和妻子天天为此吵架，直至离婚，他净身出户。他还�
�个女儿，当时15岁，坚定地站在妈妈一边，“在我闺女心里边，我属于傻子。”说着，他突然哭了。

离婚后，冯文学每个月要给女儿5000元抚养费。他跑��多，中�送餐的高峰期，别的骑手一次挂着12�，他最多只挂6�，他平均月收入约5000元，每月几乎没有剩余。

今年2月初，冯文学的视力越来越差，他把字体调到最大，减少接�数。4月，他发现自己看�清顾客的备注和平台的接�提醒，他停止跑�。他去医院看眼睛，花了500块钱，医生说状况严�，需�
���诊断。医生的话令他恐惧，自从跑外�后，他的社保就断缴了，没有医保，他�敢去医院。收入断了，他只能在支付宝贷款，目�负债两万。

“我现在生死�惧。我现在什么都没有。”冯文学说。他的抗争因为多�失去变得更加决绝。他想抗争成功，迫切地想做成个什么事。

他想让更多外�员能进小区。为此他花4000块钱成立了一个公司，想与物业签订安全责任�议，为外�员进小区提供担保。他拿着公司的�片去找物业，物业又说，还要交担保金。冯文学觉得这�
�讹钱，事情�了了之。

他还想为跑众包的骑手们组建工会。2023年6月，他在12345小程序上投诉外�员没有工会的现状，他说，“现在城市中�送员是最累最受歧视和欺负的庞大群体，根本没有为骑手做主的工会。”

他给东坝乡工会、朝阳区工会都打过电话，他还骑着电动车去过中�全国总工会，都没有结果。

今年3月，在望京人民法院的民事厅，他起诉物业公司的案子开庭了。他独自一人面对法官和书记员。�他回忆，庭上大部分时候都是他在说话。他细数���公：只让外�员走西门、�让骑车�
�小区；物业说是业主自治，可自治�能�人利己，�能违背公序良俗；这是社会主义版的�人与狗�得入内。

审理�到一小时就结束了，他感到法官并��视。他下载了6个保安和外�员冲突的视频想要给法官看，法官撇了一眼，把手机放在了一边。

6月6日，冯文学收到了法院寄来的民事判决书，两页纸，4面。

“小区业主对小区公共区域、路权具有物权，外�员对此并�享有权利。至于目�畅颐园实行的外�快递车辆�得入内的举措，由小区所属社区�务站结合业主意愿制定，物业公司负责实施，�
违�法律规定。”

判决书最后一面纸上写着：

“判决如下：驳回原告冯文学的全部诉讼请求。”

文中王勇为化�

参考文章：

《外�行业安全管理现状与治理路径研究》 吕 慧



https://chinadigitaltimes.net/chinese/709120.html

Fri, 21 Jun 2024 16:46:34 +0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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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bo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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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rigin: fsxNet Usenet Gateway (21:1/5)

小高，你到我们这里来，对你是个很好的历练，你好好干，好好学。

这个故事的主人公叫大熊，是我的大学同班同学。考试可以说是他唯一擅长的事情。2021年毕业后，他先考上了政府志愿�务计划，一年后考上事业编，两年后，今年6月，他终于考上了公务员。

今年，公务员考试考生人数又达到了历史新高，303.3万人，录用比例达到77:1，超过2023年的67:1，2022年的61:1。大学毕业至今的三年里，我周围的同学几乎都选择了考公或考编，还有�少人考到酒�
�当工人。一份智联招聘的报告显示，从2020年到2024年，想进去国企的毕业生越来越多，今年达到了47.7%。

CDT 档案�
标题：正面连接｜一个基层科员的官场修养
作者：正面连接
发表日期：2024.8.27
来源：微信公众号“正面连接”
主题归类：公务员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大熊进入体制工作这三年，我看着他发生变化，起初对官场上的迎来送往，他还常常找我商量应对，嗤之以鼻，渐渐地，我的作用对于他而言，已经成为告解室里的神父。

最近一次，他考上公务员后来找我见面，已全然�见曾经的那些纠结和困惑。他接受了这套运转的机制，并默认了自己的角色。他固执地认为，自己�过是一颗螺丝，一颗子弹，机器怎么转动，
子弹射向哪里，他都身�由己。

大学四年一事无成
考公上岸一朝翻身

大熊大�高天志，因酷爱哆啦A梦，大家都叫他大熊，今年26岁。他是我的大学同学，住在我对门寝室。

大学四年里，大熊�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擅长考试，他最骄傲的事情是：我可是我们班男生中第一个过四级的——而且还是裸考。

他和室友关系也�近，我常常看见他独自一人坐在电脑�，脑袋搭在那把电竞椅上，看老版的《三国演义》电视剧，然后看新版的《三国演义》电视剧。他喜欢哆啦A梦，经常对着那个玩偶自问�
�答。

2020年大三时，大熊本来在准备考研，但疫情来了，他弃考了。大四时，经历了近一年的网课，同学们都变得沉默。

我们学校是一所二本院校。校招时，我和室友投的简历都像石子入水一样杳无音讯。那天回寝室的路上，我看到图书馆墙上贴着莎士比亚的�句：我们命该遇到这样的时代。

大熊告诉我，他准备�次考研。同时，他报�了一个大学生志愿�务计划，如果选中，可以进入政府见习一年，保留应届生的身份。

那年大熊被志愿�务计划录取。过了一年，2022年7月，他考上了东�沿海地区一个小镇的事业编。又过了两年，2024年6月，他考上了老家X县的公务员。

大熊打来视频向我报喜。他还和大学时一样胖，只是比大学时精神了许多，笑得也更爽朗。

公务员面试成绩公布那天，大熊的一�室友给他发来消息：大学四年，你一事无成，如今你总算做了一件最对的事儿，我真替你感到高兴。

大雄变身临时工小高

大熊是这样考上政府的大学生志愿�务计划的：

先是学校面试，面试官是学校团委的学生干部，每人轮流进行两分钟的自我介�，并讲讲对�务计划的理解。大熊一股脑地将计划的精神要领背了一�：到基层去，到祖国需要的角落去，用一年
的青春，�取永远的�贵经历，等等。他通过了学校的筛选。

一周后是由S省团委组织的面试大会，大熊讲的也差�多，在最后他�申作为S省人想要帮助S省人民的愿望。

2021年7月，大熊收到了来自X县团委试岗报到的短信通知，他被分�到了县里新成立的金�局办公室。

正式报到那天，政府举行了隆�的欢迎仪式，从团委书记到下面的各部门领导挨个发言，志愿者有80多人，站在台上，等着主持人点�领走，就像《士兵突击》里的新兵入�仪式一样。

大熊被分到了金�局。领他走的是一�30岁上下的大姐，姓李，长得像大熊初中的语文老师。一年之后的大熊回想起来，�意识到这就是传说中的贵人。

金�局就在县政府旁边的商务中心大厦的�六层，站在上面可以看到县政府门�巨大的广场，外面淌着的一条河，�远处是X县的一�全貌。

李大姐领着大熊进了金�局的金�办公室，李大姐就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任。办公室加上李大姐一共三个人。130平米的办公室被分成了两个区域，一个是大熊所在的公共办公区，另一�则是李大姐
的办公室，里面又分出来一个仓库和一个小�室。

上班第一天，他去局长办公室报到，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放着一张会客的皮质黑沙发，局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背后是一整面的柚木色书架，党史资料和文件档案一层一层叠着。局长戴一副黑
框眼镜，白色衬衫扎在裤子里，精瘦身材，正低头看文件。大熊压着身子走进去介�自己，局长对大熊说：

小高，你到我们金�局来，对你是个很好的历练，你好好干，好好学。在这学明白之后，对你以后很有帮助的，整个政府，大到中央，下到乡镇基层，都是这套运行机制。你以后就算�在体制内
工作，干些其他工作，文员秘书之类的也是很有帮助的。

大熊边听边点头。他当时想的是，一边做着这份清闲的工作，一边准备�次考研。

整个局里一共16个人，除开领导和四个科室负责人以及四个正式编制后，剩下（7人）的都是临时合同工。大熊是志愿�务，每个月只能拿2300块，比临时工的工资还要低1000块。他主要是打下手，�
���承担具体的工作责任。因为老是跑上跑下，加上年纪最小，大家都叫他小高。

小高很快弄清楚了自己的职责，包括但�限于：收发文件，上传下达，布置会议，购买办公用品，预约公务用车，买杂物，打扫局长办公室，以及完成局长下达的所有工作和生活要求，比如拿个
快递，买包烟，递瓶水，食堂带饭……最麻烦的一个活儿是安排会议，要端茶倒水，还要摆桌子摆椅子。

他觉得自己像个太监。他看着桌上摆放的领导座次和那些银行代表�字，心想，局长说的运行机制，敢情是这样。

小高和李大姐相处最多，办公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李大姐叫他：高儿。李大姐有个女儿，常被带来办公室，小高有段日子最忙的事就是陪小孩玩儿，辅导功课。

有次李大姐的老公来局里开会，小高下去迎接，对方是一�乡镇领导，穿着一身黑西裤、黑皮鞋、白衬衫，微微扬起的刘海刚好齐到黑色镜框，小高心里默默地想，要是有一天也能如此穿着打扮
，也拥有一�李大姐这样温柔的且有正式工作的妻子，人生足矣。

作为小高的直属领导，李大姐手把手地教他处理文件，还帮他解决了�少麻烦事儿。有一次，一个上访常客来局里，小高被对方骂得�知所措，慌在原地。这人因为参与民间集资，钱被�跑后公
安机关抓�到人，政府也没办法解决，总是来金�局上访。小高只好一个劲儿地安抚他的情绪，实在没办法了，就找到局长，局长没好气地说：这人都是老油条了，下次赶紧打发走。

李大姐知道后，告诉小高，遇到上访问题的口诀：端茶倒水做记录，热情礼貌三�知。她让小高下次将人直接带到接待室，由李大姐出面了解情况安抚，要还是搞�定，�请局长出面订个日期许
个承诺，对方又能安静�少日子。

局里有老一点的人告诉小高，以�有上访的人要是说话解决�了，直接就带着进局子了，关个几天，这人自然就安静了，只是现在政策下来了，�能用以�的手段了。

金�局的工作很闲，小高每天9点到局里，大多时候是看书和看手机，帮着�下水，中�有两小时的�休时间，一天也没什么事儿。下班时间是五点�，但他在的办公室算是领导的秘书处，必须�
�领导下班了，�能离开。

李大姐看局长没什么事情安排时，经常让小高直接走，或者带着他一起溜走。慢慢地，大姐开始和小高唠起了家常，听说他还在准备考研，立马制止他，让他�要考研，直接去考编考公。

李大姐讲起自己的经历。毕业后，她做了两年销售，父亲和爷爷生病了，家里没人管，日子散成一地鸡毛。她的销售工作并�如意，每天跑得大汗淋漓。她想过安稳的生活，先是考编，进入编制
工作两年后，又考上了公务员。

李大姐告诉小高，公务员福利待遇很好，有公积金买房，对下一代的帮助很大。她严肃地建议小高，考研出来还得考公，何必浪费时间，�如一劳永逸直接解决。这思路，小高以�没有想到，经
李大姐一点拨，��然大悟。

2021年10月份，在金�局待了三个月后，小高决定放弃考研计划，开始考公。

金�局考编考公的老人很多，多是屡败屡战者，小高很容易就获得了�习资料，但�久之后，疫情在小城滋生，小高被分派到防控点去执勤，�习的时间成了问题。

临近2022年春节，小高参加了第一次公务员考试，距离面试差8分。

毕业后，我们大学的同学总是时�时地在群里吐槽工作：加班，被PUA，被欠薪，没有社保，没有公积金，没有双休。大家都过上了一眼看�到尽头的生活。有时独自生活在出租屋里，我常常感到
被巨大的沉默所吞噬，精神也随着干瘪下去。

小高很少加入我们的话题，他在金�局享受着朝九晚五的生活，办公室里的人带着笑脸，友善客气，每一天去上班都�必纠结，还能拥有�必将早餐囫囵吞下的松弛。他甚至和在学校一样，保持
着两小时的�休习惯。每天下班，他步行�几分钟就到了家里的楼下，此时的夕阳还未全部成型，他还能留出来一小时跑步。他理解我的压力，有时候也说：你看起来衰老了好多。

为期一年的志愿�务只剩下�年，每次看到我们抱怨，小高仿佛感觉那台高速运转的社会机器齿轮，正一步一步向他逼近，一�如履薄冰的恐惧让他头皮发麻。他已经习惯而且喜欢上了现在的生
活，第一次考公失败后，他更加迫切地渴望上岸成功。

防疫一线当“大白”
局长倚�照顾
小高身�由己

2022年春节过后，小高所在的县城冷清了下来。从2021年底开始，疫情持续加�，可感染情况并未公布，只在政府内部流传。

小高听李大姐说，马上就要封城了，县里的娱乐场所都停掉了，现在只开放少数超市。春节假期后上班没几天，县里开始全面管控，金�局也开始居家办公。直到管控的第20天，下�四点，县政�
��的公众号发布了新增三例的公告。晚上七点，市里又发出全面清零的公告。

第二天，县政府的微信公号发布了新的公告——封城。他记得上面有段话写着：此�我县进行了20天的封控演练。很快，外出学习的县委书记回归，市里派驻指导组，X县开始了长达一个月的 “�
�”封控。

小高每天待在房间里�习备考。考公失败后，他听从李大姐的建议，先报事业编。此�离面试只差8分，加上现在居家办公，时间充裕，小高觉得这次把握很大。

2022年4月25号早上8点，闹钟�起，小高迷迷糊糊打开手机，看到一条凌晨四点发来的消息，局长说：务必于4月25日早上六点�到xxx防疫点�集合进行疫情防控，�来的将计入年度考核档案！！！

小高一看时间，已经迟了两个小时，他立马掀开被子，�好衣�，擦了把脸就往外走。走到小区门口，他发现大门关死，只留下一扇门�室通往外面的小门。门�坐在椅子上刷着短视频，斜了小
高一眼说：封城了，所有人都�能出去。小高解释自己是政府的，要去防控。对方抬眼打量小高，说：工作证。小高是个临时工，没有工作证，只好给局长打电话，门�向局长问了姓�、��、
执勤点后，�让小高通过。

防疫点�上只有四个人，局长、副局长、局长司机、一�女同事（后来走了）。局里的正式员工和临时工都没来。实际上，局长给金�局的16个人都发了相同的私信，但并没有在群里统一通知。�
��在下面乡镇上的人�来支援，�解决了人手问题。

小高所在的金�局，有5人是年过三�的合同工，为了考编制，一直留在政府里。其中一�大哥从大学毕业开始，边工作边考公，直到35岁�考上。政府里的工作由上往下安排，到合同工这里便是
最后一环。他们最忙碌，实际上也最被需要。小高觉得有些人已经在潜意识里把自己当成了正式员工。只在发工资和逢年过节发油�、礼品时，他们�能感到差异。

小高和我聊到临时工的问题，我常和他争辩，应该同工同酬。小高一句话就给我打了回来：人家给你一个救生圈，你�说感恩就算了，还想要上船，想什么呢。

现在小高成了兜底的人。他们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没有防疫物资。酒精、口罩、隔离�都没有。第二天，宣传办的人来�照，局长毛了：现在口罩酒精什么都没有，隔离�也没有，就连饭菜水都
没有，让我们怎么防疫，天天就搞这些形式主义，物资�给我们送来，宣传标语倒先送来了。那个来�照的大姐也很委屈：没办法，领导就是这样要求的。

小高在一旁看着，觉得局长说得对，也理解那大姐。但他心里想的是：�习考试的事儿咋办。

局长连着三天追问物资，电话一直打到了县政府，每一次都声嘶力竭。三天后，酒精和口罩终于送来了。等到第�天�送来桶装水，之�一直靠局长在旁边住户接水牵电。局长没让小高直接去接
触感染人员，让他做一些文员的工作，并在私下里给了小高500元钱。

小高自己一个人住在一顶帐篷里。帐篷里面只有一张铁板床，比学校宿�的床�宽一点。一日三餐，他们吃政府�送的菜，早餐是馒头咸菜，�饭是几颗堆起来的青菜花菜，还有几片猪耳朵，一
小盒米饭，没有盐分，很清淡。小高吃�饱，很难受。局长�知道从哪里搞来许多方便面，面包，火腿肠。他将这些东西都藏在司机的帐篷里，只有局长、副局长、司机和他，四个人知情。后来
局长又搞来四箱怡宝，偷偷地给了小高一箱。天逐渐热起来，帐篷成了蒸笼。局长又搞来了街上一家安保公司的钥匙，这下小高能用上空调和干净的厕所了。

小高执勤的地方是个没有物业的老小区，出口被大铁皮门封住了，政府每三天�送一次物资包，物资由大�车�送到�点，他们拿下来，�分发给各个�元楼小组的组长。

一天深夜1点，一辆黑色皮�开过来，停在了小区门口。六个穿着便�的大汉从车上走下来。一人冲着小高喊，把门打开，要准备消杀。小高见对方没有文牒，便准备通知局长。这人没等小高摸�
�手机，便疾步上�：�用说了，我们刚从县里开完会，县里领导直接下的命令。此�局长给小高下了死命令，没有文件证明，一律�得进出，小高边拿手机边说：那我也得说一声，我没有通知�
�让你们进去我得倒霉。这个大汉上�准备自己开门，小高的电话也接通了。

小高：局长，来了五六个人要进门消杀，说是县里安排来的，你知道这个事情吗？

局长：消杀？！这都凌晨1点了。消杀什么？你把门给我看好！我现在立马过去。

A大汉：这点�长是谁，那么屌，县里领导安排的他都�开门。

B大汉：我看一下工牌子，陈**。就上次开会县里领导说他防疫�到�的那个。

A大汉：我的乖，就这还当局长呢。

他们说话声音很大，局长听见后暴怒，让小高打开�提：你们在说什么？我可是都听到了！我倒要问问是哪个熊孬说的！我没有接到县里通知，你们今天哪个敢进去试试！

局长挂了电话往这边赶，小高没搭话，坐在椅子上，六个大汉则站在车边。�几分钟后局长到了，火气也消了�少，对方只说：你�信自己给县里打电话。局长通完电话后，又耗了�分钟�放他
们进去。

需要消杀的住户都被隔离了，只剩下一个80岁的大爷。消杀的人让小高去安抚情绪，小高找来副局长出面。副局长说：你也是老党员了！现在疫情这么严�，国家有政策你�知道吗？你�遵守规�
��，出了事儿，我们谁都背�起这个责任！随后大爷被请出房间，给了一个折叠床和小被褥，在小区保安室对付了一晚。

小高回去之�，给那�大爷拿去了一瓶水。他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只是一颗子弹，�是扣动扳机的那个人。那段时间，“身�由己”成为小高最多的感叹。

经过了�来天的慌乱过后，防控的节奏稳定下来。小高开始思考接下来的�习计划。他断定今年的事业编考试会延期，果然，考试时间往后推迟了3个月，要到7月举行。

他没觉得疫情是什么大事，他已经司空见惯了。小高算了算，除去每天四小时执勤，以及为局长整理一些文件外，还有很多空闲时间，完全可以用来�习。但他出门的时候走得急，�习资料全部
没拿。

纠结了一天后，小高下定决心要偷溜回家拿资料。2022年5月10号，封城的第15天，他打电话给�亲，让其准备好备考资料，约好深夜在小区楼下背面的铁栅栏见面。

凌晨两点，小高关掉手机屏幕，躺着床上听了一会儿帐篷外的动静，只听到一些树叶沙沙声和很远处传来汽车报警声，外面的马路没有汽车经过。他起身，铁板床发出刺耳的吱吱声，他站起来又
停了几秒，�掀开帐篷的门帘，弯着身子，迈出腿，左右环顾了一下，走到外面。30顶帐篷齐刷刷地黑着，马路上路灯下泛着白雾，在行道树的作用下，呈现出丁达尔效应的�射光。

他迈着小碎步跑到帐篷对面的马路上，躲在树�旁边往�走。他的防疫工作证还没发下来，�敢走大路，怕有人巡逻。他穿过公园的树林，看�清路，也�敢拿手机照亮。他很紧张，根�规定，
执勤人员非必要�得擅自离开�点，倘若被抓到的话，他这一年的志愿�务算是泡汤了。

走了大约�分钟，小高隐约听到汽车驶来的声音，他一个箭步躲进树丛，蹲下观察。树枝插在他的头发上，汗水沿着头皮一直往下渗，很快就打湿了整个后背。过了一会儿，汽车的声音逐渐消失
，一切又安静下来，小高��敢往�走了。

�新回到帐篷后，小高脱下衣�，躺在床上，把风扇风力调到最大。他大口喘着粗气，一直到凌晨4点多，�睡了过去。

第二天，小高打听到政府门口的路没有管控，可以通过，他决定�试一次。这次他拿到了临时工作证，还穿上了执勤时的白色防护�。

往常回家只需五分钟的路程，绕了快�小时。他终于走到小区铁栅栏围起的一个角落，�亲正在栅栏后面朝他喊。小高冲上去让�亲�要说话。匆匆拿到资料后，他叮嘱�亲，让她和父亲这段时
间�万别出门，马上就要清零解封了。他没来得及看清�亲的脸，说完便转身往回走。

回到帐篷里，小高脱掉防护�，全身被汗湿透了。�亲给的袋子里装着试题资料和一本面试书�，还有一些口罩、酒精，一个插排和一盏小台灯。

此后小高开始将时间全部投入到备考中。局长让他有空就去帮忙，他有时候故意�去。他把折叠床弄成了临时书桌，地上垫几张纸坐着，把书放在床上看。白天他在外面商店的台阶上看书。

2022年5月24号，解封�一天，小高看完了所有的书和�习资料。

在帐篷里�习的时候，他想起大学时有同学因为他的肥胖和�善言语，投来轻视的眼神。以�他没机会证明自己，现在他下定决心要让人刮目相看。小高也确实擅长于此。试题里的那些逻辑问题
，图形问题，他总是能一眼找出其中的关系。

拿回�习资料没多久，城里开始进行清零工作，所有感染者或接触者都要转移出去。晚上九点，小区门打开了，人们走出来，儿女带着老人，父�带着小孩，都穿着隔离�，排成蜿蜒的队�。小
高负责�照。

这些人里，有他初中时暗恋的女同学。小区刚封时，她要出去实习，跟局长说了很久�得以出来，小高认出了她，但她显然认�出穿着防护�的小高。他还记得那个大妈，她的父亲去世，她在家
里等了两天，�得以把父亲的遗体送到了殡仪馆。还有一�临盆的孕妇，等了很久，救护车�来，还有一个误食消毒�丸的小孩儿……

在县里，每天都要开点调大会，会上每个点�长要汇报当天的防疫情况，从感染人数，消杀工作，到物资分�，人员排班，全部需要记录在册。

解封�的最后一次大会上，一个点�负责人仔细做了PPT，洋洋洒洒讲了一个小时，受到了书记表扬，说要让电视台来采访。局长也为这次大会做了充分准备，拉着小高将发言稿改了又改，点�人
数、任务分�、辖区人数、多少妇孺老幼、哪家哪户没有消杀、物资分�情况……改了整整一天。局长没被抽到发言，他看到别人受表扬，用手拐了一下小高，问他什么感受，小高挤出勉强的笑
容，心里想：人一旦成为数字时，每一个人都能被一笔带过。

在连续�五天没有新增病例之后，2022年5月25号，城里宣布逐步解封，县长被撤职。

解封那天晚上�二点，他躺在折叠床上，忽然听到了外面马路上出现吵闹声，骑车的、鸣笛的、放烟花爆竹的……�成一片。那晚他只迷迷糊糊地睡了三个小时。

第二天起来，他们收拾东西，拆掉帐篷。他意识到，在体制这个巨大机器面�，大家都只是零部件而已，开关按下，一切只能跟着转动。

考编上岸
送礼的事让他犯难

解封后，距离考编只剩下�到两个月的时间。小高每天早上8点起床，先刷一套试题，然后去金�局上班。上班时，他在办公室看讲课视频。下班回家后，他学习到晚上10点，洗漱完躺在床上，�
看�小时的网课视频。

看视频的时候，累了他就会打开弹幕，成�上万的弹幕瞬间铺满整个屏幕：师傅别念了、我大着胆子来听了、轮到我点开这个视频了泪目、四点多还在�的局长们你们好、懂了大领导秃了这就去
弄同款发型……小高盯着，心里也好过了些：原来大家都这么辛苦。

我偶尔会在游戏上看见他在线，便发消息给他为啥没学习，他说太累想要放松一下，然后头像又成了灰色。

2022年8月3号，我接到他的电话，得知他考上了Y市某个乡镇的事业编。

小高的成功，带着很偶然的成分。他一共报了四个岗�，都在�同地方。最后他考上的岗�是距离他最远的，他只是顺手报了�。考试当天进入考场时，他发现有三分之一的人缺考了。这个岗�
的笔试他考了第二�，只比第一�低了0.9分。

他的爷爷奶奶听说这个消息，立马就要去取钱给他，让他报�面试速成班。小高很犹豫，拨打了当地排�第一的辅导班的电话，对面给出了3天七�四，5天九�八的培训套餐。大熊觉得价格有点�
��，对方只说，我们就这价格，你要报吗？小高挂了电话，在网上花2000块钱报了网课。

面试那天，考场里坐着四个考官，看起来都已经年过四�，眼神冷漠。小高脑子里�断地练习着答题的模板和说话的节奏语气。情景模拟时，考官出的题是，镇上就要刮台风了，让他去进行通报
。小高从人身安全、公民财产、防灾规范、撤离路线、事后安置这几个点进行了阐述。

考完当晚，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坐在办公室里查成绩，考上了。

一周过去后，小高在当地的政府公众号上查询面试成绩，他是面试第一，笔试第二。消息出来后，他一个人也没有通知，直到公示期过了，�向为数�多的朋友和家人透露。

体检那天，小高遇到了另一个考来的朋友，对方说自己花了三万报的面试班。他内心窃喜。

一周后，岗�所在乡镇派人来政审，小高需要找金�局的四个人来参与。他去找局长，给局长拿了一条中�烟，感谢他在疫情时的照顾，并请他劳心接待政审的人。局长嘱咐他，要给政审的人准
备礼品，然后安排李大姐来接待。局长还给小高颁发了市优秀志愿者的奖。

送礼让小高犯了难，他给局长拿烟纯粹是真心感激，也没什么心理负担。但人情世故的事他还是第一次接触。小高想，买烟买酒太贵了，�合适，他考虑�三，决定送点家乡特产：香烤啤酒鸭。

政审那天来了三个人，一老一少，还有一个司机。小高拎着特产，准备在司机停车的时候顺手将礼物放在后备厢里。车子停下后，还没等小高上�，司机就把车开走了，小高只好又把礼物收了起
来。此�一天，他还跑到县里一家比较好的饭店打招呼，说会有招待，让饭店务必要留出一个包房。

政审时，镇上的人先找到小高了解他对�将上任的工作的看法。两个人里，有个人只比小高大一岁，看着冷冷的，但另一个人�年长的人每次向小高提问完后，都会朝这�年轻人投去征求意见的
眼神。小高心里既羡慕又失落：年纪明明差�多，可他还是被考察的一方。后来小高�知道，这人在镇上�声在外，�说“上头有人”。

和小高聊完后，他们又找了小高安排的四个人面谈，李大姐就是其中之一。李大姐出来后对小高说：局长见人就夸你，说我们高儿这孩子素质高，办事强，疫情的时候帮了很多忙，是个踏实的人
，而且走之�还给自己解决了�途问题。

政审结束后，李大姐邀请这两人吃饭，小高见状也赶紧上�邀约，对方拒绝了。临走，他们又问了一句：这里哪个饭店比较好吃？小高没多想，推�了一家。如今他回想起来�明白，当时人家给
了他机会，但他没有抓住。有些时候，需要克�难为情，制造一�“盛情难�”的局面，�能达到目的。

考编通过后，小高一直告诉家里人要保密，他觉得在公示期结束之�一切都�算确定。他还有些迷信，总觉得事儿没成之�，一定�能声张，毕竟煮熟的鸭子也能飞。结果，他父亲几乎立�告诉
了全家亲戚。他去看望外公外婆时，外婆咧开嘴笑�停，说，我的宝贝大外孙，要去拿政府的大红票子了！

这次可是“正式的”

小高考上的是D镇政府里一个事业编制岗�。政府设在离镇中心1公里的地方，一个巨大的广场包围着�独一栋大楼。2022年国庆节过后，小高来到这里上班。

小高被分到了招标办，由人大主席分管，负责镇上工程的投标招标和验收工作。上班第一天，办公室的冷大姐领着小高去食堂吃饭，旁边的人说，又来个新人啊？大姐笑着回：以�那些都是临时
的，这可是正式的。

小高的部门负责镇里所有工程建设的招标工作：土地�垦、修厕所、铺路、安装路灯、红绿灯、�树造林、买电视买电脑，甚至食堂承包买菜买粮……

总的来说，只要涉及资金支出的，小高所在的招标办都要参与。钱自然�由招标办管，但把款项给谁就是他们的工作内容。小高主要负责招标材料和信息发布，比如某个村子需要建设一条柏油路
，需要写一个呈报表，包括长度、厚度、宽度、预计时间等，然后给分管领导，由镇长、人大主席签字，最后材料递交到招标办，小高�根�工程信息撰写招标公告，发布在微信公众号或者报纸
上。竞标的企业提交材料，他�审查，查缺补漏。

随后当地工程队或企业开始竞标，如果工程金额巨大的话，就要请招投标公司来主持了，如果10万块左右的，招标办可以直接开标。中标的工程公司完成公示后，开始修建工作，由小高所在的招�
��办实地进行验收，签字上交上级，最后政府拨款结清。

几家工程公司投标，并�是谁出价低谁就中标，为了防止低价竞争造成质量参差，他们增加了综合评分项。但综合评分的标准颇为玄妙，里面有多少人情分、利益分就说�清了。

小高每天8：30上班，他的宿�就在办公室楼上，他8点起床，去一楼的食堂吃早餐，�去五楼的办公室。第一周，他什么工作也没有，每天坐在工�上玩儿手机，没人管，更没人查岗。慢慢小高�
�始做一些资料工作，每天两个小时就能做完。

后来他发现，其实大家都没有什么事情做。每年只有年底比较忙，要出外勤去验收工程。

有一次，他和一�年长些的男同事还有镇长一起在食堂外沟通工作，恰巧看见一�食堂的阿姨抱着一个纸箱子走出来。镇长说：这些食堂阿姨，又往家里拿东西。他让小高和同事上�去查。

阿姨见小高他们走过来，立马放下手中的东西，露出尴尬的笑容，用方言朝那�同事打招呼。同事让阿姨打开箱子，阿姨说是自己的快递，寄到食堂来，她准备拿回去。说完便弯腰下去准备打开
箱子。这�同事见状立马说：行了行了，下次�要把快递寄到食堂来。然后给了小高一个眼神，就离开了。

小高有些�理解，这�同事像大哥一样教导小高：咱们就是要吓唬吓唬她，敲打一下，�然她们后面会变本加厉，越来越过分。小高想起之�在金�局时，他曾用局里新到的打�机打�照片，一
天就把墨水用完了。他觉得这阿姨情有可原了。


[continued in next mess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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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一个阿富汗女人的来信
作者：Khadija Haidary
发表日期：2024.10.15
来源：微信公众号“正面连接”
主题归类：塔利班
CDS收藏：公民馆 版权说明：该作品版权归原作者所有。中国数字时代仅对原作进行存档，以对抗中国的网络审查。详细版权说明。

阿富汗女性曾过着和我们相似的生活，但现在，她们�能上学，�能工作，�能走进公共场所，�能独自乘车，�能在家以外的地方露出身体和面部（必须穿遮蔽全身的罩�）。最新的禁令是，
她们连在街上大声说话都是违法的。

9月，我在网络上联系到一�阿富汗女性，她正身处阿富汗首都喀布尔，�叫Khadija Haidary。我们开始通信。她只能和我发邮件，�能视频连线、打电话、在社交软件上发信息，因为这些对她都很�
�险。在一次来信中，她写道：“如果塔利班发现我们在联系，我就会因为在海外媒体上发表�对他们的文章而入狱。”

Khadija Haidary34岁，在阿富汗最好的大学，喀布尔大学读的经济学硕士，毕业后在政府工作，任地方治理专家，月薪1000美元（人民币7000余元）。她喜欢读村上春树、托马斯·曼，看《老友记》、《
权力的游戏》，最近她关注着韩国作家韩江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的消息，为“亚洲女性被看到了”而高兴。她和我们一样，成长在女性可以接受教育和工作的年代，曾过着和我们非常相似的生活
。

但在三年�，共和国倒台，塔利班掌权后，Khadija随全国女性一点点失去了她们的各项权利。

首先是工作的权利——塔利班�允许女性外出工作。作为公务员，Khadija在塔利班到来的当天失业。此后三年，塔利班又相继禁止了大学、私企和非政府组织雇佣女性。

上学的权利也逐渐消失了。2021年9月，中学对女性关闭，一年�后是大学。如今，阿富汗女性最多只能读完小学。

出行的范围一天天缩小。女性先是被禁止�独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年后又被禁止进入公共场所——公园、花园、健身房都�行。如果外出，�论何时何地，女性必须穿一�包裹全身的黑�，只
能透过眼�的一小块网纱向外看，走路时甚至看�清地面；必须时刻注意要“遮住全身”，哪怕露出头发、脚踝的一小块皮肤，都可能被街上巡逻的塔利班成员逮�。

两个月�，女性连在街上大声说话、发出笑声的自由也失去了——塔利班颁布《恶习与美德法》，禁止阿富汗女性在家以外的地方发出声音。根�这份文件，女性与亲属和丈夫外的男性对视也属
于违法，可能为此进监狱。

曾经保护女性的机构变成了威慑女性的大本营——塔利班把妇女事务部改成了“宣传美德和防止恶习部”，派出道德警察上街巡逻，跟踪年轻女性，发现她们没戴好头巾，或者和非亲属的男性持
续交谈就逮�她们。



一个在喀布尔的女人，这是我偷偷�下的

针对女性的举报开始横行。一个18岁的女孩，因为每天出门上课而被举报，被塔利班冲进家里抓走，家人最后�掉房产，花了8万人民币�把她救出来。在人均GDP只有350美金的阿富汗，这几乎是一
个普通家庭一辈子的积蓄。

女性的存在渐渐被抹去了。��是所有女性都被迫穿上长�遮蔽自己，女性也�准�出演影视剧；广告牌上、墙壁上的女性面孔都被涂黑。整个国家的大街上�也看�到一张女性的脸。

失权甚至到了威胁生命的地步。塔利班规定，女性只能由女医生看病，但又�许女性学医。这意味着女性未来可能无法看病。事实上，女医生此刻已严�短缺，因为塔利班还规定女医生如无男性
亲属陪同，�准上班，大量女医生被迫辞职了。

丧偶的女性，由于�能工作，失去了收入来源。有人乞讨，有人�得�将8岁的儿子送去工厂做童工。

这是阿富汗女性此刻正面对的生活，它让我们看到在2024年，女性权益�可以被挤压、践踏到何�地步，而变化就发生在短短三年内。

�久，Khadija的丈夫也丢掉了工作，因为他抽烟。文明的倒退最终会影�每一个人。过去三年，阿富汗的男性目睹了女性一步步被压迫的过程。今年8月，也轮到他们了——禁令规定，男性必须留�
��拳长的胡须；禁止短发和牛仔裤；禁止直视除妻子和亲属外的女性。

Khadija仅存的希望是写作——她为流亡加拿大的阿富汗媒体Zan Times供稿，写自己的遭遇，也访谈其他受塔利班影�的女性。她只能用通讯软件线上采访，只能用笔�，以避�被塔利班发现，受到�
�罚。

我们通信了五次。Khadija有时自由写下日常，有时照着问题清�写答案。我们将这五次来信整理成文。Khadija冒着巨大的风险写下了这近万字——事实上，过去三年的确有许多女记者被塔利班监禁�
��杀害。

但�便如此，Khadija希望这封来信能被看到。通信中，我们曾有一个问题是：你觉得中国读者能为你们做些什么？Khadija回答：“其实也�知道能做什么，我只希望有人能知道我们的情况。”这��
��知道”意味着，尽管她们�在受苦，但��是彻底封闭孤立，无人关心，连痕迹都没有的。

10月5日，Khadija和丈夫、孩子成功逃到了巴基斯坦。因此她请我们使用她的真�，露出面容的照片。

她希望发出声音，特别是当祖国的法律已禁止她们在家门外发出声音后。

以下是Khadija的来信：

新法之后，我很少�大声说话

新法之后，我很少离开家。我很少�大声说话，�使有必要。塔利班禁止女性在公共场所发出声音。他们认为女性的声音会导致男性迷失方向。他们说女性大声朗读、唱歌是一��可饶恕的罪行
。女性大声朗读《古兰经》也可能让男性感到兴奋。

他们派一群道德警察穿着白�在街上走来走去，警告女性的行为。我�去有道德警察的地方，看见他们就绕道。�使外出，我会穿上黑色长�，戴上黑色面罩。

我的外出活动几乎只剩下购物，一周甚至两三周一次，去家附近的市场，和其他女性一起。所有�家都是男性。现在，没有女性能在一家店里待超过几分钟。塔利班在市场上巡逻，很多是便衣。
每个人都很害怕，很小心。没有一个男性敢和女性开玩笑、大笑。

一天，我和丈夫、儿子一起坐车出行，在路上，我看到一个短暂的画面：一个年轻女孩在买东西，和店主谈了两三分钟，一个穿着白�的道德警察走过去，站在女孩和店主之间，这样他们就�能
交谈了。

另一天，我要给孩子办护照，我们在排队，塔利班监视着女性的队�，一个女人的手机�了，她拿起来发信息。一个塔利班冲过去，让她关掉手机。他说：“如果你一小时�接电话，你的客户会
减少吗？”意思是她在�淫。女性无法�抗这�侮辱。如果作出�应，他们会对你开枪。



在阿富汗东北部的塔哈尔省，一个穿罩�的女人

有时我去诊所看病，那里按性别分区，女性由女医生看，男性由男医生看。公立医院也是如此，女性区甚至没有一个男人，且必须戴头巾。我生孩子住院时，婆婆和我在一起，丈夫在医院外等我
。

公共场所对女性关闭了，女性�许�进入健身房、公共浴室、公园、游乐园，�使有男性陪同也�行。

2023年春天，我们新年的第一天，我和丈夫带着孩子去了公园。我丈夫说，有一个公园是允许家庭入内的。我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

我们走在两排树之间，决定�张照片纪念这一天，但就在丈夫对着我和孩子举起手机时，一个男人大声喊：“无耻！无耻！出去，你�知道自己家在哪儿吗？”他是冲我们喊的。“无耻！”是一
个对阿富汗男性非常敏感的�，通常是指，你希望别人和你的老婆睡觉，或者，你发现老婆和其他男人有染也�会采取行动。这�侮辱对穆斯林男性就像被枪打中一样。

我丈夫回答：“我家里又没有公园。” 两个男人想攻击我丈夫，我恳求马上离开。我丈夫抱起孩子，我们迅速离开了。其他女性也被赶出了公园。我丈夫很疲惫。他只是说：“这些日子会过去�
�。” 我们互相安慰，�也没有去公园、花园或娱乐场所。

女性�被允许在没有MAHRAM（男性监护人）的情况下出行超过72公里。MAHRAM指一�男性亲属，可以是父亲、兄弟、丈夫、叔叔或儿子。这是一个伊斯兰教里的概念，原意是女性“可以”在MAHRAM的陪�
��下出行，塔利班把这�陪同规定为“必须”。

一天，我的孩子生病了，我需要从县城去市里的医院。但丈夫那天恰好有事，我们�得�在没有MAHRAM的情况下远行。在车站，丈夫把我和孩子托付给一�司机，请他做我们的MAHRAM。司机答应了，
马上称我是他的侄女，他说他日夜将许多女性送往目的地，她们都是他的侄女。

我和孩子坐在�排，后面坐了三男一女。车刚开出五分钟，孩子哭了起来。我请司机放些音乐。孩子很快�哭了。但这时，司机和后座一个男人攀谈起来。我�知道他是塔利班的人。他们聊起了
战争。我吓得双手发麻了。我想听听他们的谈话，但更想尽快到达目的地。我的身心都因恐惧而瘫痪了。

车驶进了我家的巷子，我叫司机停车，抱着孩子跳下了车。我担心塔利班知道了我住在哪里，我担心他们知道我是一个要求在车上播放音乐（�论男女，播放音乐也是塔利班禁止的），并且没有
亲属陪伴而旅行了三个小时的女人。我担心他们会�夜闯入我家，以没有亲友陪伴、与非亲友交谈，以及要求司机播放音乐的罪�把我关进监狱。

我曾有很多男性同事、男性朋友，有些人我�通过社交媒体保持联系。但现在，和他们见面是�可能的。塔利班完全禁止了男性和女性在房子外面的交集。

女性还是能使用互联网的，大多用WhatsApp和Facebook，或许塔利班还没有控制这一领域的技术。但社交媒体也�是能安全讲话的地方。比如，如果他们发现我们在联系，就会因我在海外媒体上写��
�他们的文章而逮�我。

黑�、标语、禁止露出的头发

黑色套装包括一件又大又长的衣�、一个又大又宽的罩�（类似斗篷）、黑色面纱、黑色长袜和黑色手套。塔利班规定女性在公共场合必须穿这一套，遮住全身，只露出眼睛。罩�的头部是封闭
的，只在眼睛那里有一小块网纱，穿着它，真的很难看清地面和四周。

街上到处是警示你戴头巾（上述套装被塔利班称为“最好的头巾”）的标语。一所教育中心的入口写着：“戴头巾就是尊�神圣。”我很好奇这标语的目标受众。毕竟，现在没有女性�来这里（
因为�被允许接受教育），而男性�被要求戴头巾。

政府办公室设有“女性入口处”，黑色大门上用粗体白字写着“头巾代表谦逊”。还有一次，我在路边墙上看到一行醒目的黑色铭文：“�戴头巾/面纱是无知的表现，是进一步煽动叛乱的途径�
�”我移开视线，调整了一下头巾。

一天拜访朋友时，我们偶然看到一个广告牌，上面写着：“头巾代表尊严，而非囚禁。”朋友说：以�很少有这样的广告，现在�很多。我心想，贪婪的商人是否为了讨好统治集团，�把广告放
在城市繁�区域。我们一起思考着这些商人的想法。朋友说：“他们都密谋剥夺这座城市各个角落女性的安宁。”

几个月后，当我经过喀布尔东部时，我意识到我已经习惯了无视墙上的文字。然而，一则大胆的标语引起了我的注意，上面写着：“头巾是谦虚、贞洁、�誉和尊严的象征。”与其他口号�同，
这则标语的受众似乎是男性。我思考了这对男性，特别是对�几岁男孩的影�，他们可能会被这些口号激怒，从而限制他们的�亲、姐妹的生活和选择。

这类标语并�局限于喀布尔。几个月�，我在东北部一座城市，也看到一堵墙上�着：“最好的女人是要求最少嫁妆的女人。”



图中�“布�罩�”，通常为黑色或蓝色，能遮住全身，只露出眼睛

头巾/罩�是塔利班巡逻时检查的�点之一。去年冬天，我正在购物，两个塔利班成员走进商店，对店主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他们离开后，我问店主。店主说，因为我的头巾下露出了头发�
�他们警告了他。我说，我的头巾和你有什么关系？店主笑了：“姑娘，这�法律有什么逻辑吗？” 所有人都知道塔利班有多�讲理。

我的一个朋友一天走在街上，六个塔利班分子冲向她，因为她露出了一点脚踝。他们拿着武器。她吓哭了，说�出话。街上也没有一个男人支持她，他们看看就走了。

塔利班对年轻女孩更严厉，甚至会跟踪她们，发现了穿衣问题就逮�她们。

我的另一个朋友，一天在购物中心，因为面纱没戴好，他们要逮�她。在他们叫车要把她带走时，她跑了出来，搭上一辆出租车回了家。如果她被�，她将面临�知期限的监禁——他们的监狱是
没有规则的。  

携带课本也会让一个女孩进监狱

塔利班为女性只定义了一个角色：家庭主妇，职责是做饭、打扫、照顾孩子。女性外出工作是犯罪。按照他们的想法，阿富汗女性都成了家庭主妇。

他们只允许女性上小学，从5岁到11岁。学校里教授数学、地理、历史、文学和宗教。但塔利班强迫学校更多地教宗教。女性没能学到任何特殊技能。他们甚至认为女性�需要学会读和写。

一些女教师偷偷办起地下学校。我通过熟人访谈了一�。这�F老师在家中授课，第一批学生是所在社区的15个女孩，都上过小学，她们跟着她读中学。

后来学生越来越多，F老师�得�在上下�分两个班授课，�后来，学生超过了100人，只好由高年级负责教低年级的。一个六年级的尖子生女孩也在自己家开了班，很快有了50个年龄更小的学生。
当地人支持她们的工作。邻居帮忙望风，在塔利班靠近时报信，她们就迅速整理房间，看�出是在上课。学校的日常开支，出勤表、记号笔、黑板、地毯和水，都由学生家长承担。

一天下�，塔利班来了。一个学生跑进来报信。F老师迅速把手机从墙上扔进了邻居家的院子，借走了一个学生的手机。塔利班走进来，收走了她调包后的手机。所幸没落下把柄。但F老师还是把�
��校搬到了另一个地方。

另一次，塔利班来搜查，在一个女孩身上搜出了教科书。她被逮�了，后经当地长老调解�被释放。塔利班常常搜女孩的书包。女孩们都�敢�带着六年级以上的课本来上学了。只有住在学校附
近的勉强敢带，她们几个人合看一本。

另一所地下学校的女老师，向我讲述了她的学生的遭遇。那个女孩18岁，每天出门两次去上课。一个中年男人盯上了她，每天在路上和她搭讪，一天递给她一张纸条，要求她打电话给他。女孩对�
��说，你应该感到羞愧，你的年龄都可以做我的父亲了。那男人就向塔利班举报了她，指控她一天离开家两次，还化妆，�知是去做什么。塔利班冲进女孩家抓走了她。女孩被关了一周，她的父�
�最后付了80万阿富汗尼（约8万人民币，相当于全家人的全部积蓄，他们还为此�了房子）�救出她。他们一家迅速逃去了巴基斯坦。

一天，我听一�女性朋友说，她在喀布尔上了一个月的英语课，塔利班允许英语中心，�过女性去上课需要戴头巾。她鼓励我也报�去。“�使你没有学到任何新东西……当你每天去见见其他人
，精神也会焕然一新。”于是我跟着她去了。针对女性的英语班在一栋大楼的地下室，没有暖气，冬天很冷。一个�小时后，我的手都麻木了，但是心又被能上课的一点希望温暖着。

英语班里有八个年轻女孩和一�老妇人。只有我、我的朋友和那�老妇人露出了脸，其他女孩都戴着面罩。我手里抓着长�的一角（我在口袋里放了面罩），以防突然需要藏起来。

英语老师是一�男性。这天，他让我们造句来表达愿望。所有女孩的句子都是关于离开的：她们希望自己能拿到护照；她们希望自己在美国包机离开时身在机场；她们希望自己能在大学对女性关
闭�毕业；她们希望获得欧美国家的奖学金；她们希望�必蒙着脸或在地下室上课。



图为一所被塔利班控制的女子宗教学校

偷偷摸摸剪头发

还有女性在冒险工作。一天，我约好要采访一�美发师，她叫我在指定�置等待。远处一个女孩出现，蒙着面纱。我拨通电话，她接了，我向她打了个手势，她把我带进一条小巷，走去她家。她
边走边说，她刚刚下英语课，正备战托福考试，教室在一家诊所楼下，�会引起注意。

我们到了一扇老旧的大门�，她小心翼翼向我保证，里面没有男人，我可以放心。她向我展示随身带着的美发工具——在塔利班到来之�，她开一间理发店养家。现在她�需要收入。她没有父亲
，�亲�病�起。“如果�做这份工作，我们就会饿死。”

塔利班找到她的号码，威胁她如果继续工作，他们就逮�她。于是她成了流动美发师，顾客们打电话请她上门。同时她坚持学英语。“一个人�应该停止学习，应该尽可能长时间地抵抗。”

我们正谈着，隔壁房子里传出喧闹的音乐，一个女孩在窗后跳舞。我们注视着她快乐的身影。“我为她们感到心痛”，理发师说，“她们玩得很开心，但还太小，什么都�懂”。我们都希望那些
女孩能上学或做些有意义的事，这样她们的快乐�显得合情合理。

被禁止上学和工作后，我们国家的童婚和强迫婚姻大大增加了。塔利班到来之�，女性可以早婚或晚婚，特别是在城市，女性有决定自己生活的权利。但现在，塔利班在农村宣布了女孩的结婚年
龄是15岁，强迫家庭尽快让女孩出嫁。

塔利班成员娶三四个妻子，把她们放在一个地方，每个女人生10个孩子，他们付一些钱买食物，但这对4个女人和20—30个孩子远远�够。一些塔利班成员在婚后离开了第一任妻子，没有为孩子留�
�任何钱。普通男性也被鼓励一夫多妻。现在在农村，有两三个妻子变得很常见。

在我居住的巷口，一户人家的女儿被一�塔利班指挥官求婚。这�指挥官已经有了3个妻子和15个孩子了。他一次次求婚。这家人一次次恭敬地拒绝。但军官坚持�懈。这家人只好抵押了房子，凑
钱逃去了乌兹别克斯坦，计划�从那里搬去德国。

我们�掉整个家，可是逃离失败了

2021年8月15日，我在办公室，有消息传来，塔利班到了首都喀布尔，共和国要倒台了。我感到�知所措。这是我们生活开始变坏的第一天。

这之�，阿富汗除了喀布尔外的33个省都已被塔利班控制，但总统还在，军队说他们会保�喀布尔。也有传言说喀布尔将由美国人控制，�会向塔利班投�。我们都认为我们�会失去首都。一切�
��平常，所有部门都在运作，没有发生战斗。因此到这一刻，我们措手�及，�知�觉中，喀布尔毫无战斗地沦陷了。

办公室里，一个之�在网上强烈�对塔利班的同事哭了。一个同事说：女士们最好尽快离开这里。我们办公室有46�员工，其中11人是女性。我们都匆忙走向自己的桌子。我拿了一个笔记本、一�
�记事薄和其他个人物品。我们都走出了办公室，没有人知道要去哪儿。我打电话给我丈夫。



塔利班到来�，我们办公室的同事们

我们办公的总统府邸，直到�一天都受到非常严格的保护，但那天没人�问：“你是谁，要去哪里？” 所有�兵都坐在那儿，疲惫困惑。看到他们，我又哭了。一个�兵说：“姑娘，别哭了，�
�回家吧，我们也�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我丈夫到了。我们走向公交站。人们迷茫、哭泣着向各个方向走去。交通非常拥堵。公共汽车排着队。我们到家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所有电视台都在报道总统逃跑，宣布共和国已经倒台
。直到下�三点，电视上都在播放塔利班进入总统府，接管了所有政府机构的画面。

夜幕�临，机场被人群包围，许多美国飞机已经到达，正疏散人员。所有人都想赶往机场（那一天，数百人围着飞机一起奔跑。有人在飞机起飞时被压死。有人攀上机翼，没有抓牢，从空中掉落
。至少六人在混乱中丧生）。

我一直在手机上刷新闻，每小时就有一个朋友在Facebook上发布她们要逃离的航班消息。我很紧张。我�认识任何美国人。我也�是�人。

塔利班允许美国人在八月底之�离开喀布尔。于是我给社交媒体上能查到的所有援助组织发邮件——

我，xxx，…2018年起在独立地方治理总局任治理专家……塔利班进入喀布尔的第一晚，有人打电话给我，提到我在塔利班的杀戮��上。我认为我在喀布尔�安全。

我的丈夫xxx在阿富汗最高法院工作，他也一直是塔利班杀戮的目标……

我在邮件最后列下了我和丈夫的出生日期、身份证号和电话。

我没有收到任何回�。

八月底，美国人都离开了。我和丈夫毫无计划地度过了三个月。直到我丈夫的一个姐姐，一�医生兼大学教授，成功通过一个美国人逃去了意大利。她把所有亲属填上了逃离��。

2021年12月，我们准备逃离，�掉了家里所有物品。床、电视、冰箱、厨房用具、挂钟、煤气炉、一张沙发、窗帘。我们以500美元的价格就�掉了一切。买家来查看后立刻付了钱。他利用我们的困
境�了漏。除了衣�，我们没带走任何东西。我只留下了两个嵌着我们照片的相框作为纪念。

我们搬去了一个亲戚家，等待几天后的航班。

我们的航班被取消了。塔利班�领了机场，�许美国人带阿富汗人离开。我们无家可归了。

我成了家中的囚犯

我、丈夫、婆婆、我丈夫的两个姐姐和她们的丈夫，一起租了一个三室的小公寓，买了家具，�建了我们的家。我只剩400美元存款了。那时我怀孕五个月，那笔钱是为分娩和孩子准备的。

一切都在涨价。一公斤天然气从45阿富汗尼（约5元人民币）涨到200阿富汗尼（约20人民币）。我们一度付�起，两三天无法烹饪和取暖。我们用一个电热水壶来暖手。但电也�够随时用，一晚上�
��能用五小时。天很冷，我穿上三层保暖衣、三层围巾。

米、面、油的价格都在飙�。我们真的可能因为一点点疏忽而挨饿（塔利班掌权后，多地爆发粮食�机，数百万人营养�良）为了购买最基本的食物，我和婆婆多次�掉了我们的金首饰。

我丈夫的�办公室要求他回去工作。他的两个兄弟失业了。我和婆婆也失业了。我丈夫被迫接受了塔利班的工作（在司法部门管财务）。他去上班，我独自在家。日子一天天过去，有时我只是坐
着，咒骂。

当然，这并�是说我无事可做。我洗衣�、打扫房子、做饭、洗碗，这些家务每天花费我4小时。我读小说，比如托马斯·曼的《魔山》；我看电视剧——电视节目也被塔利班控制了，因此我们上
网搜索，我和丈夫一起看《老友记》、《权力的游戏》。

但这些�足以打发时间。因为我习惯了外出工作，现在�被迫在家。我觉得自己正变得愚蠢。我拖延家务，自我折磨。我成了家里的囚犯。



2024年8月，Khadija和丈夫、孩子在车上

有时我的耐心会耗尽，和每天去上班的丈夫争吵。我问他，你的工作怎么样？我�工作你高兴吗？现在很好吧，家里有个女人为你做饭、洗衣�、擦车。有时我对他说：“你去工作吧，这样我就
�用醒来了。”

他说：“这�是我造成的，你�该发泄在我身上。”我更加愤怒。有时他会安慰我，说数百万女性在受影�，“你�是唯一一个，你需要有耐心”。

我变成了一个易怒的人，�想和任何人说话。有时，当我非常想去看一个以�是老师的朋友时，我穿上黑�，走�分钟到她家。进门后露出普通衣�。我们在她家喝茶，有时我带去面包和小饼干
，我们听彼此悲伤的故事。她说她一年没有工资了。我们讨论人们对塔利班政策的�应，特别是女性的情况。这样的聊天与其说是放松，�如说是增加了焦虑。

早在塔利班刚到来时，我就在高压下失去了食欲和睡眠，每晚失眠到凌晨3点。我一直在脑子里问自己：发生了什么？将来会发生什么？我该怎么办？我该去哪里？生活将如何继续？我花了四个�
�恢�食欲和睡眠，但抑郁持续至今。

我更多地登录社交媒体，读那些由阿富汗女性写的报道。有时我会坐下来，写我的日常。一天，我给一家叫Zan Times的媒体发邮件投了稿。那是一家阿富汗的网络媒体，编辑部在加拿大。我写的是
塔利班如何令我失业，之后我如何度过漫长日夜。2022年3月，Zan Times发表了这篇文章。我非常高兴。我有希望了。

我开始持续发表文章，写自己，也写其他女性的故事——《如果他们关闭我们的学校，我们就创建自己的学校》（写一�办地下学校的女教师）、《三次强迫婚姻、战争和父权制》（写一�65岁�
��一生中三次被迫结婚的老妇人）……采访是非正式的，只能通过WhatsApp（通讯软件）来完成。我只在晚上，孩子入睡后写作。现在写了三年了。

我每月发表两三篇文章，有时会得到稿酬。有的月份是250美元，有时50美元。这笔钱�够维生，但让我对未来和职业生涯有了希望。通过这�方式，我在为自己和其他成�上万女性的权利而战。

你问我阿富汗有多少记者？我�知道具体数字。除了少数几个人，我并�知道其他人的存在。媒体都受塔利班控制。少数女性在本地电视台工作，但穿着黑色长�、戴黑色面罩。对国外的人来说
，她们是一�（显示女性�能工作）假象。男记者也没有表达的自由，只是塔利班的宣传工具。

塔利班监禁、杀害了很多女记者。现在，每个人都用笔�，隐藏自己的身份。最初，我用真�写作，这让我的家人非常害怕。后来我也为自己取了笔�。这也是对塔利班审查的一�抵抗。

2022年5月，我的孩子出生后，一所私立大学招聘女教师，我申请成为了经济学系教授。我的情况变好了。尽管在大学，男女也分开上课。女生早上来，男生下�来。女学生必须戴黑色头巾、黑色�
��罩；女教师必须戴黑色头巾。学校里禁止讨论塔利班。

一个学期快结束时，有消息说，大学也将对女性关闭。我们每天带着恐惧和压力去上班。直到2022年12月，我们正在考试，塔利班在Facebook和Twitter等社交媒体上宣布对女性关闭大学，并要求电视台
发布消息。我第二次失业了。像喀布尔沦陷时那样，我无法相信这真的发生了。

大学校长在教师群里发消息，要求我们第二天�去学校。他对我们的遭遇表示抱歉。但我第二天还是留在家里，甚至没有尝试�去大学。后来同事们说，塔利班在大学附近部署了一辆坦克，以阻
止女学生和女教师到来。

我好像真的被打败了。我怀疑每一个敲门声都是塔利班成员，会抓我进监狱。

我向私企申请工作，还没有收到回�，塔利班就�次宣布，私企也无权雇佣女性。我彻底成了家庭主妇。

写作是我抵抗绝望最后的办法了。然而我常常做噩梦。梦中我总是坐在椅子上，几个塔利班成员坐在桌�，脸上挂着邪恶的微笑，质问我为媒体写的文章，指责我从事了�对他们政府的活动。我
感到害怕，想救出自己，但他们强壮有力。我想我的噩梦是一�创伤，是他们的规则、行为和那些监狱报道带给我的创伤。

直到男性也失去自由

在塔利班来之�，我们过着正常的生活。我有工作、钱，每天去办公室，见朋友。我们在餐馆点餐，去咖啡馆、公园和花园，派对和音乐会……我们和朋友在夜晚的街道上散步，我们有我们最好
的时刻。我们有文化活动，和作家、诗人坐在一起……以�，街道上挤满了人。妇女、男人、年轻女孩和年轻男孩肩并肩快乐地走来走去。

女性曾经有非常好的时尚。我们穿五颜六色的衣�，戴各�颜色的帽子，染各�颜色的头发。所有女人都化妆。女孩们从小学就开始打扮。塔利班到来后，一切在一夜之间变了，所有女性都因为
害怕戴上了头巾，把美丽藏了起来。

我还记得我小时候，庆祝新年的日子。我和妈妈、奶奶、姑姑们一起去参加集会。所有正值青春的女孩都穿着最新款式的漂亮衣�，一套是红色的，一套是绿色，一套是紫色，还有一套是奶油色
的。许多女人围坐在�廊上。一台播放器在放音乐，女孩们轮流跳舞。有的女孩敲着手鼓唱歌。�饭后，女孩们在山丘和绿地上自由漫步，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其中一�女士的发型很男性化——
留着短发。她身边有一群老年妇女，她逗得她们哈哈大笑。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一�老妇人在开玩笑，而�是劝告、咒骂或祈祷。



2019年，塔利班到来�两年，Khadija在喀布尔

现在，街上每公里看�到二�个人。人们要么出国，要么回到了农村。塔利班完全改变了城市的面貌。没有人把音乐放得很�。餐馆和市场上都没有多少人。没有美容院。所有女性把自己藏在黑
�里。没有人大声笑，无论男人还是女人。


[continued in next messag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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